乃剌吾用著蒙語,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著。就算朱元璋手下的翻譯水平不低,也聽了好一陣才聽懂。
“皇上,他說藍玉將軍就是個魔鬼,他的自信已經被他打沒了,他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遇見藍玉將軍……”
朱元璋忍不住笑了。
“這家伙是被藍玉打破膽了啊,無妨你就告訴他,他現在是朕這邊的人了,藍玉將軍也會優待他,不會再對他怎么樣了。”
“皇上,他還說,只有留在大明才有一條生路,他如果去納哈出那邊勸降,一定會被納哈出斬首示眾的,他還不想死?!?/p>
“這樣啊,那你就告訴他,朕還沒有讓他現在就去勸降,是要等納哈出大勢已去,朕再派他去勸降,事半功倍。而且你要告訴他,他若是不去,不僅得不到萬戶侯的封賞,還會被推出去斬首,讓他自己選吧!”
朱元璋身為開國皇帝,自然懂得恩威并施這一套,他這些年也接受過不少人的投降,針對降將很簡單,首先就是拋出重利收買他,其次就是恩威并施,一定要壓榨出他的剩余價值。而降將最大的價值就是擾亂對方軍心,這乃剌吾要是在納哈出大軍敗勢已定的情況下高喊著。“兄弟們,快投降大明吧,不僅有肉吃有官當,還能娶上七個老婆!”這納哈出本人也得心動吧。
乃剌吾是個聰明人,聽到翻譯的話之后,他考慮了很久,終于認清了局勢,同意了朱元璋的條件。接下來朱元璋要做的事情也挺簡單了,直接就是設宴款待,然后再讓他陷入溫柔鄉。只要這乃剌吾被大明的繁華腐蝕了,他還能愿意回到遼東吃西北風么,還不得一門心思地跟著朱元璋混啊,只能說有時候收買人心,也是一種學問。
……
時間轉眼就來到了三月,傅友德在營中已經把綠茶、紅茶、花茶、黑茶、白茶通通都喝了一遍,但是依然沒等到馮勝的動作。就在他準備再問馮勝要點什么新鮮茶葉的時候,馮勝突然大手一揮。
“全軍出擊!大軍到松亭關!”
傅友德一聽,連手中的茶杯都扔掉了,自己憋屈了這么久,終于可以上戰場了。當他騎上馬,帶著大軍,他只覺得,就連著三月的寒風都是香甜的。他已經幻想著再率大軍,踏破納哈出老營的場面,只能說激動不已。但是他的夢很快就破碎了。因為馮勝率大軍出了松亭關之后,就止步不前了,然后又派人去修建寬河、會州、富峪、大寧四城,直接準備扎根打持久戰了。
大概是馮勝太了解老搭檔傅友德的脾氣秉性,壓根就沒把他派出去,而是留在自己的身邊。馮勝這大舉進軍直接給納哈出也嚇得不輕,納哈出也是懂兵法之人,既然敵人大舉進攻,那他就撤唄,直接將兵力重心后移,然后親自督戰,一邊修著城墻工事,一邊防備著明軍的進攻。屬下有些不解地問。
“大人,敵人大舉來進攻,我們就不反擊么,而是后撤修城墻,這好像是主動示弱啊?”
納哈出一捋胡子,露出一副深不可測的模樣。
“年輕人還是太年輕啊,你還是搞不清楚狀況。漢人打仗最講究兵法,他們雖然大舉出兵,但是卻沒發起進攻。他們肯定是設下陷阱,等我們的士兵進入圈套,我偏偏不給他們這個機會!所以我也要修建城墻,等他們按捺不住的時候,總會來進攻我們的。到時候我們就占據了主動,接下來的時間里,所有的士兵務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謹防敵人的小股部隊偷襲。我可不希望再有慶州那樣的事情發生!”
“是!大人你真是博學多才啊,連漢人的戰術都明白了,不知道您是從哪學的?”
納哈出直接甩給他一本孫子兵法。
“漢人打仗是行家,他們雖然正面的戰斗力趕不上我們蒙古的勇士,但是他們非常狡猾!這是漢人一直流傳下來的兵法。年輕人,你想當將軍么?”
年輕人點了點頭。
“想,我可太想當將軍了!”
哈納出背著手離開,只留下一個背影。
“想當將軍的話,就看懂這本書,你很有前途,我看好你!”
蒙古士兵眼中的淚水洶涌。
“謝謝大人您的賞賜!但是我不懂漢人的文字啊!”
……
哈納出沒想到,馮勝這一修城,就修了兩個月。期間,馮勝只派了斥候去偵查敵情,大軍是壓根就沒動。終于,哈納出忍不了了,頂著一臉滄桑站在城墻上高喊。
“漢人實在是太狡猾了!他們居然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!實在是太卑鄙了,有本事就過來,和我們草原上的勇士,真刀真槍地打一場?。 ?/p>
喊完,納哈出直接一口氣沒上來,氣暈在了城墻上。
……
跟納哈出同樣崩潰的還有傅友德。他這段時間也要瘋掉了,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能干的事情只有看著士兵們修筑城墻工事。堂堂大明的開國大將潁國公此時居然變成了基建處處長,這換誰誰能不崩潰啊。
傅友德的茶杯里積了一層厚厚的茶垢,他已經嘗遍了世間的好茶,喝得舌頭都有些麻木了,馮勝看到他這個樣子,也是有些哭笑不得,隨即給他展開了朱元璋的圣旨。原來朱元璋雖然遠在應天,仍然不忘調度,給馮勝的密旨中寫到:收集情報,小心行事,切不可魯莽。而馮勝這段時間收集來的情報,也通過密奏匯報給了朱元璋。傅友德見此也是嘆了口氣。
“難怪你如此穩重,原來上面還有皇上在運籌帷幄,難怪了……”
馮勝也是搖了搖頭,無奈嘆氣。
“三十萬大軍,不能說是大明的全部,但是最起碼也是三成的比重。倘若有所損失,大明也必將傷筋動骨。所以皇上慎重也是可以理解的,畢竟論及戰場上的直覺,你我也都不及皇上啊!哪怕是徐達常遇春,也比皇上還有所欠缺。”
傅友德一攤手。
“說這沒用的干嘛,既然不讓動,那我就接著喝茶了。我這次來也想問問你,還有沒有好茶葉,什么碧螺春、鐵觀音、毛尖都成,實在不行茉莉花也對付了……”
馮勝哈哈大笑。
“老伙計啊,你還真是個沉不住氣的人。不就是讓你穩重行事么,看你這萎靡不振的樣子。我告訴你個好消息,皇上的命令下來了,如果我沒猜錯,應該是讓咱們出兵的!”
“真的?”
傅友德一聽眼睛都亮了,也顧不得茶葉,直接將茶杯扔到了一邊。
“那皇上的信件你打開來看了嗎?”
“沒有呢,等你一起看?!?/p>
傅友德興奮地直搓手。
“快打開看看,這下終于要有仗打了!”
“你啊,真是跟常遇春不相上下,都是好戰分子!”
傅友德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直接上手打開了朱元璋的密旨。結果卻被驚呆了,因為朱元璋的密旨只有幾句話。
“根據收集的情報,朕認為可以大舉進攻了。特遣宋國公馮勝,率二十五萬大軍發起進攻,遣潁國公傅友德率五萬部隊留守大寧,負責接應,以防不測,欽此!”
傅友德看完密旨,只覺得生無可戀。
“老馮,我想罵人咋整?”
馮勝一攤手。
“你想罵誰?這密旨可是皇上親手寫的,命令也是他下的,難道你想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么?”
傅友德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,哭喪著臉。
“為啥你率領大軍出征,讓我留守,皇上怎么想的,難道是看不上我傅友德不成!”
馮勝還是會安慰人的,直接拍著傅友德的肩膀。
“恰恰相反,皇上這是信任你,器重你,才派你留守后方,這一般人哪有這待遇,還不是因為你戰功赫赫,老成持重嘛!這我們要是有什么狀況,你還能兜底啊!”
傅友德:“戰功赫赫我接受,老成持重是說你呢!要不咱倆換換吧,我覺得你兜底比我兜底更靠譜!你知道這世界上最難受的事情是什么嗎?就是你們一個個地帶兵出征,我只能留在城里,看你們上陣殺敵!咱手都癢癢了,卻只能修城墻!這還有天理嗎!”
馮勝無奈搖搖頭。
“皇上的命令,誰敢違抗?”
他哄了傅友德足足半個時辰,才把他哄好只能說朱元璋還是知人善任。他希望用最小的損失平定納哈出,那就絕對不能派傅友德出征。要不然本來打算占據優勢,就招攬納哈出,傅友德那時候都能直接殺到人家老巢,這還得了?
最后,傅友德看向馮勝,說了一句。
“那你就去吧,把你的茶葉都留給我,反正你也用不上了,我喝茶,去去火!”
馮勝:“……”
五月,馮勝率領著二十五萬大軍,聲勢浩大地進攻納哈出。納哈出分兵多處,派遣了諸多將領鎮守,但是將領頂多鎮守一座城,誰能抗住二十五萬大軍的進攻啊?蒙古人是勇猛,但是絕對不是傻!所以十幾天之后,當馮勝等人來到了一渡河,守將直接投降了。明軍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第一戰。哦,不對,應該是第二戰,因為藍玉已經閃電戰襲擊了慶州。
又過了五天,馮勝大軍來到了遼河之東,這里囤積了納哈出五萬大軍。雙方開始了激戰。好吧,說是激戰,其實就是單方面碾壓。在冰天雪地的環境里,蒙古騎兵喪失了靈活的優勢,直接就被五倍的明軍包圍全殲。連久經沙場的馮勝也忍不住感嘆。
“我從軍這么多年,每次就算是勝利也要經過一番苦戰,這么輕松的勝利還是第一次遇見,好像沒什么成就感啊……”
這話要是讓傅友德聽見,肯定會暴怒地說,那你回去喝茶,我來跟他們打!
……
與此同時,朱元璋的一招伏筆也揭開了。乃剌吾直接趁著夜色,來到了納哈出的大營前。他進入大營,看到好像老了十歲的納哈出,忍不住潸然淚下。納哈出也是懵了,直接伸手戳了戳乃剌吾,確定還有肉體,確定還有溫度,而且還有影子,直接來了一句。
“你還活著呢?”
一主一將相擁而泣,道不盡人間滄桑。
哭了半晌,乃剌吾才將自己被藍玉俘虜,覲見了朱元璋,還被封為萬戶侯的事情全說出來。納哈出聽了,臉色更難看,卻仍舊一言不發。乃剌吾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。
“主上,我們的抗爭嘛沒什么意義了,投降吧,外面全是明軍!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投降之后會有什么不好的下場,你看看我,這大明皇帝還許我當了萬戶侯,他肯定不會虧待主上?!?/p>
倘若是兩個月前,納哈出一定會斬了乃剌吾,但是今非昔比,他也被乃剌吾的話打動了,但是所謂梟雄,自然還想著抗爭一下,于是他問道。
“我在這經營了這么多年,難道就一點機會都沒有嗎?”
乃剌吾點了點頭,納哈出直接再次暈死過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