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嘿嘿一笑,妄圖用笑容掩飾尷尬。但是楚王朱楨仍舊是無動于衷,然后朱元璋就急了,說道。
“哎呀,咱不白用你的錢,等回了應天了,咱讓你大哥從國庫里給你補回來就是了么,年輕人不要太小氣!”
朱楨急忙搖頭。
“父皇誤會了,兒臣不是小氣,舍不得給父皇掏錢,兒臣是有些不解,您這可是皇上微服出巡啊,為什么也會缺錢?”
朱元璋沒好氣地說道。
“你也知道是微服出巡了,那朕肯定不能太張揚了?。〉且宦飞线@么多人馬,各種花銷不都是錢嘛,咱又得保密,不能從各地國庫里拿,這不只好跟你開口了嘛,”
朱楨頓感一陣無語,自己可從來沒聽過皇帝出游還有缺錢的,自己這個父皇還真的是蝎子粑粑——獨一份!不僅平時很接地氣,甚至連當了皇帝出游都會愁經費。不過這也是朱元璋的可愛之處吧,哪怕當了皇帝,也是相當親民相當接地氣。最起碼從來沒跟老百姓擺架子,高高在上。他的怒火和嚴苛多半是針對官員和富商,對于百姓,他還是很親切的。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收買人心的好手段呢。
朱楨嘆了口氣,有些無奈地問道。
“那父皇您需要多少錢,您說個說,兒臣去籌措就是了?!?/p>
朱元璋還真扒拉起手指頭,眼珠向上,開始心算起來。
“咱接下來還得去好幾個地方,手下還有一幫子屬下,還得有車馬吃住的花銷。保守估計,還得在外面待個三五個月,那就……給咱拿個八萬兩銀子吧!”
“八萬兩銀子!”
朱楨的嘴巴和眼睛同時張大,而且合不上了。
“父皇您說的還真輕松啊,我上哪給您弄四萬兩銀子啊,這當藩王一年有多少俸祿,您老人家是最清楚的。一年到頭才萬把兩銀子的俸祿!兒臣真掏不出來這八萬兩銀子啊!”
“這樣啊……”朱元璋又開始了自己的心算。
“既然八萬兩銀子多了,那咱吃喝和車馬可以再省一點。那就六萬兩銀子吧!”
“沒有!”朱楨拒絕的不是一般的干脆。
“五萬!”
“沒有!”
朱元璋瞥了他一眼。
“別以為咱不知道,你在武昌這么多年,別說沒有積累。你那隨手打賞那幫書畫大家都上百兩銀子了,你能缺錢么!你就說,到底能給咱拿多少銀子,大不了咱少游行幾個月就是了?!?/p>
朱楨咬咬牙,伸出了兩根手指。
“就兩萬兩銀子?。∵@也有點太少了吧?咱出游的時間和路程得縮短一多半!”
朱楨搖了搖頭。
“不,父皇,兒臣說的是兩千兩銀子!”
朱元璋不語,只是彎下腰身脫起了自己的金縷靴子,準備讓朱楨重溫一下小時候的父愛。
“別別別別別!父皇,咱跟你開玩笑呢,不是兩千兩銀子,兩萬兩,兩萬兩銀子總行了吧!”
朱元璋依舊在脫鞋,都要把朱楨逼瘋了。
“兩萬兩也不行啊?父皇,您不是微服出巡么,干嘛要這么多銀子啊,再說了,這就算是薅羊毛,您也不能可著一只羊薅啊!兒臣府上也沒有那么多存銀啊!您也知道我平時喜歡書畫,大部分的積蓄都用來購買書畫大家的傳世作品了,藩王家也沒有那么多錢??!”
朱元璋白了他一眼。
“這平日里孝順得很,灑脫得很!這一提到錢都原形畢露了。咱真的是后悔啊!平時就不應該對你們這么好,到頭來竟養了一群白眼狼,果然啊,老話說得好,這兒女大了就是冤家,哪有真正孝順的……”朱元璋竟也在碎碎念了起來。
朱楨沒有辦法,直接跪倒在了地上。
“父皇啊,真不是兒臣不孝順,關鍵是真拿不出十萬八萬兩銀子,您都明文規定我們藩王不準盤剝百姓,不準收受賄賂。我這現在也一大家子人,滿府的仆人,哪都需要要錢。平日里我沒事還畫畫寫字拿去賣呢,要不是還有田地和產業啊,兒臣早就得跟您要錢了……”
朱元璋也不愿意聽他再哭窮,直接擺了擺手。
“行了,咱也不難為你,就四萬兩銀子。咱回頭就讓你大哥給你報銷,行了吧!”
朱楨直接坐了起來,面帶微笑,重新拾起了消失的父子情。
“好!兒臣現在就去給您拿錢,您稍候!”
看著朱楨消失的背影,朱元璋一時之間竟有些心情復雜,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哭還是該笑。這兒子還真的是哪都好,就是有些摳門,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摳門!
不過也不怪人家朱楨,畢竟小時候他們衣食無憂,也不懂得算賬管錢。然后突然到了封地,你想吧,一群大手大腳習慣了的皇子,突然自己過日子要管錢了,基本上都會出現財務危機?;旧匣首觽兌脊車鴰旖柽^錢,或者是請求朱元璋的賞賜。不過更多的都是管朱標借錢,畢竟他們大哥那時候可已經是遠近聞名的納稅大戶了,還特別好說話。后來通過名下產業和田地,一個個的經濟狀況才有所好轉。
所以楚王朱楨也許真的不是見錢眼開,不是吝嗇。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窮怕了,自己出來過日子,才懂得了仔仔細細。當然,這在朱元璋看來就是摳門。
不多時候,朱楨便拿了厚厚一摞銀票回來了。自從朱元璋在朱標的幫助下改良了貨幣,大額的金銀都是用大明龍鈔代替,就像朱楨這帶來了幾百張銀票,幾乎都是一千兩的面額。因為便于攜帶,所以也不需要人家護送押運?,F在經常會有商人,渾身上下只有一個包袱,但是卻有十萬兩銀子在其中。
朱楨將銀票都裝在了一個精美的木盒子里,然后依舊有些不舍地遞給朱元璋。
“父皇,您得說話算話啊,等您回了應天,可得趕緊讓我大哥還給我……”
朱元璋已經被他氣得笑了。
“怎么?你是覺得你這個父皇,堂堂洪武皇帝,你親爹,會因為幾萬兩銀子而賴賬不成?”
“不……不會的!”
朱楨本來想說不好說,但是一看朱元璋還有脫靴子的傾向,只好及時改口成不會的,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。
父子二人面面相覷,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之中。朱楨也覺得有些尷尬,只好先開口說道。
“父皇,您準備時候出發?”
“朕一會兒就走,省得還得多吃你一頓飯!”
朱元璋沒好氣地說道,作為一個記仇的男人,朱楨剛才的舉動已經讓他記在心里了。而朱楨只能尷尬地陪笑。
“父皇,您不要生氣,兒臣也不是吝嗇,只是府上沒有那么多錢罷了,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,兒臣確實有很嚴格地遵守您老人家的囑咐,沒有魚肉百姓,中飽私囊。這每一文錢可都是兒臣的俸祿和賺來的,所以才會有些小氣……”
朱元璋嘆了口氣,他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,坦白說他也是這樣。因為只有體會過金錢的來之不易,才會更珍惜手中的每一文錢。那些揮金如土的,多半是沒吃過苦頭,花的不是老子的錢,就是從百姓和官員手里得來的,不是自己的錢,花的自然也就不心疼了。一個很好的例子,就是朱元璋的大女兒臨安公主,從小便是嬌生慣養,但是因為李善長獲罪了,所以和駙馬李祺一起被流放。之前領旨回到應天,整個人已經變得異常節儉。一身粗布衣裳,也沒什么首飾,甚至連上街買菜都會跟小販討價還價。只能說光憑外表完全看不出來,這是朱元璋的掌上明珠。最后還是朱元璋發了慈悲,給他們每年多少錢的俸祿,還有身邊的兄弟姐妹一切接濟,送了她不少金銀首飾。
朱元璋嘆了口氣,隨后拍了拍朱楨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道。
“六子啊,咱也不是怪你,咱就是覺得吧,做人節儉可以,但是還是不要太摳門了。尤其還是跟朕。你要是一直這樣,那可成不了什么大氣候,干不了什么大事!”
朱元璋沒想到,朱楨卻很開心地笑了。
“可是父皇,兒臣本就沒想要成什么大氣候啊,兒臣只想不辜負父皇的期望,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。好好對待自己封地的百姓,為大明出力。然后寄情書畫丹青,做一個逍遙王爺。那不就已經是很好的生活了么?”
朱元璋也有些愣了。
“確實,那已經是很好的生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