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皇后留給朱標的信件不是只此一封,后面還有幾頁,都是勸誡他如何和朱元璋相處,如何對待妻子兒女,甚至還有給其他兒女的遺言,只不過沒有給朱標的這么長罷了。很難想象,這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寫的,也就是說,哪怕已經快到了生命的盡頭,馬皇后依然放下不下,他的子女親人……她這一生,一直都是為了別人活著,也許她確實太累了,該休息一下了。
“爹,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?”朱標抱著雙膝,垂著頭問道。
“什么怎么辦?”
朱元璋仍舊坐在馬皇后的床榻之前,握著馬皇后的手。在他眼中,馬皇后就像熟睡過去一般,他多希望,馬皇后只是真的睡著了。
“按照禮法,皇后殯天該昭告天下,舉國大喪,然后召所有的皇子公主皇孫,為皇后服喪守靈……”
朱元璋轉過頭看向朱標,短短一天,他好像蒼老了十歲不止……
“這些事情,你就去做吧,本來你也是輕車熟路。咱……咱現在不想見人,咱只想再陪陪你娘……咱怕下一次,要等太長時間。”
朱標點點頭,悲痛無法消除,但是人不可能永遠都沉溺在悲痛之中。哪怕這塵世間只剩下他們父子倆,日子也還是要過下去的,該做的事情也總要去做。至于朱元璋,就讓他休息休息吧……
朱標知道,這世界上最難過的,應該就是和馬皇后朝夕相伴三十年的朱元璋了。他很想去安慰安慰朱元璋,卻不知道從何開口,平日里他總是能言善辯,可是這時候,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么,只能從背后抱住朱元璋。
“爹,那我去辦了,您……您要好好保重身體啊,我已經沒有娘了。您要好好的啊……”
朱元璋的身體顫抖了一下,然后他頭也沒回地說道。
“去吧,去準備送你娘最后一程,和那些官員好好商量商量,然后記得把你的弟弟妹妹們,全都叫回來。”
“那我走了……”
等朱標走出坤寧宮,關上宮門,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,渾身顫抖,老淚縱橫……
“妹子啊!你這一走,把咱半條命也帶走了……咱以后,也只剩下半條魂了啊……”
朱元璋給馬皇后捋起鬢邊的頭發,仿佛如從前一樣。
“你說的沒錯啊,標兒,比起咱更像你。也是那樣聰慧耐心,知道去關心別人,咱也沒想到,這個時候,他自己本來就已經悲痛欲絕了,但是還知道關心咱。妹子啊,你給咱生了個好兒子啊……”
隨后,朱元璋站起身,目光堅定。
“咱還有兒子,咱只要還活著,就要為了咱兒子鋪平道路,把所有的荊棘阻礙,都給踏平。妹子啊,你先慢些走,等等我,咱還有沒做完的事情。這輩子欠你的,咱下輩子當牛做馬還給你……”
至此,暮年蒼龍登場,這把屠刀,再也沒有了刀鞘……
朱標出了宮門,便在角落中痛哭流涕。因為馬皇后的離去,因為他再也沒有母親了,也是因為朱元璋。
他實在是無法想象,上一世的朱元璋到底是如何撐過去的。洪武十五年,最鐘愛的馬皇后和最疼愛的朱雄英一起離世。洪武二十五年,悉心栽培多年的繼承人,太子朱標離世。到了自己七十多歲的時候,第二子朱樉,第三子朱棡也都離他而去,只留下他一個老頭子殘活于世,將所有的心血都投入到了朱允炆的身上。他到底是怎么度過這一生的啊?到底堆積了多少的悲傷和遺憾啊……
朱標也跪地祈禱,向所有的神祇誠心禱告,倘若真有下輩子,那就讓他們夫妻倆還在一起,白頭偕老。再也不要有那么多的遺憾……
但是該做的事情總要去做,朱標還是召集了官員們在奉天殿宣達旨意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殯天了……”
朱標此話一出,幾乎所有的官員都愣在了原地。他們不敢相信,也不愿意去相信這件事。更不敢想象,失去馬皇后的朱元璋,會殘暴到什么境界。而且,從此以后,再也沒人為他們說情了。
“太子殿下莫不是在開玩笑?之前明明傳來消息說皇后娘娘有所好轉啊,怎么會突然……殯天?而且皇上呢?微臣只聽命于皇上,太子所說的,臣無法相信,還請皇上出面。”
面對朱標的話,當然會有懷疑的人。不為別的,就因為這件事太突然了。明明前兩天還傳著,皇后娘娘在悉心照料之下日益好轉。可是今天卻突然說皇后娘娘殯天了,連朱元璋也沒有出現,確實很缺少說服力。
朱標冷笑了一聲,沒想到自己幾年不參知朝政,居然連最起碼的地位和信任都失去了。他看著那位提問的年輕官員,發現是個新面孔。很明顯是在他休養之后上位的,難怪竟敢對他如此不敬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,什么官職?”
那年輕人昂首站了出來,不卑不亢地說道。
“在下禮部侍郎,白鐵成,不知太子殿下有何指教?”
“科舉上來的,進士出身?”朱標的眼睛微瞇。
“正是!”
“我要是沒記錯,皇后殯天的具體事宜都是由你們禮部負責吧?”
“不錯!所以下官才如此慎重,只有皇上親自宣布,我等才可信服。倒不是我不相信太子殿下,只是您已經有些日子不參與政事了,然后突然宣布皇后殯天的消息,這時候皇上還不在,確實得慎重一些。”
朱標笑著走到白鐵成身邊,突然間,一個巴掌掄圓了打在了白鐵成的左臉上,力道之大,竟直接將白鐵成打得轉了幾圈,嘴角帶血地倒在了奉天殿上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掌摑我!你憑什么?就算是當今皇上也沒有打過官員,你只是一個不參與朝政的太子,你憑什么!”
白鐵成捂著左臉,嘴角流淌著鮮血,伸出手指指著朱標,只是有些顫抖,好像得了帕金森……
朱標上前揪住白鐵成的衣領,又一個巴掌打在了他的右臉上,該說不說,此時倒是有些對稱了。
“為什么?我告訴你為什么!我乃當今太子,我為大明出力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!連你能通過科考當上官,也是我給你的恩賜!你質疑我不要緊,但是你他媽的想清楚了。老子是太子,皇后娘娘是我的親娘!普天之下哪有一個兒子會拿母親的生死開玩笑?你不僅侮辱了我,更侮辱了孝字!我告訴你,我父皇悲傷過度,所以才讓我主持大局。你嘴上口口聲聲的體統,臉面。這時候顯得你了,你一個連孝字都不懂的官,有什么資格在此狗叫?我是太長時間不上朝了,才讓你這等跳梁小丑竄出來,看來這朝廷該好好整頓一番了!刑部尚書!”
“臣在!”
刑部尚書急忙出現,他雖然和朱標是老相識,但是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震怒的朱標,還是痛快些回應比較好,畢竟這位,可是洪武皇帝的兒子啊,虎父焉能有犬子?
“這個雜碎侮辱當今太子,侮辱皇家臉面,最主要的是,他質疑我和我母后之間的感情,作何處置?”
“這……臣不知,還請太子發落。”刑部尚書也沒審過這種案子啊。
朱標面無表情。
“那就拉出去,砍了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