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月以后,正是陽春,劉府大大小小的東西擺設已經裝好了馬車,不過只有可憐的兩三車。兩天前,朱元璋已經當眾許諾劉伯溫可以回青田養老,并賜予銀錢田地,供劉伯溫頤養天年。劉伯溫大喜過望,急忙帶著劉璉收拾行李,準備返回青田老家。
“父親,東西已經收拾好了,不過著實不多,我們今日就起程么?”
劉伯溫點了點頭,隨即也上了馬車,這幾天,與他交好的宋濂呂昶也都紛紛登門拜訪,幾個老人坐在一起唏噓不已,但是也為了劉伯溫能回鄉養老而開心。
出人意料的是,馬皇后也來到過了劉府,為他送來了上萬兩銀子,并囑咐他不要多想,好好養老。
劉伯溫想到了,馬皇后送來的錢,也有朱標的意思,但是朱標如果來送錢,他肯定不會收的,只能假借馬皇后之手了。想到此處,劉伯溫也不禁老淚縱橫。
“伯溫此生至此,還能有人惦記,已然無憾了?!?/p>
隨后,一輛馬車載人,兩輛馬車載物,便消失在了應天的街道上。
出了應天,劉伯溫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,在他心里,應天好像是個牢籠,自己一舉一動全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,正所謂伴君如伴虎,伴朱元璋便如伴一只兇猛餓虎,但是不管怎么樣,自己還是出來了。
“父親,先歇息一陣吧,再怎么趕路也有八九天的路程呢,我怕您的身子骨受不了?!眲I一向頗為孝順。
劉伯溫呵呵一笑。
“不妨事,我倒是沒覺得辛苦,離開了應天,我的精神好了許多,這一路也不覺得顛簸?!?/p>
就像一只思鄉的鳥,哪怕翅膀已經快要揮舞不動,還是想回到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地。
眾人走了七八天,在快到青田的一處竹林,劉伯溫吩咐眾人停下休息,也好觀賞一下風景,可沒等眾人休息多久,竹林深處便傳來一陣窸窣聲,隨后十來個持刀的壯漢便出現,一個領頭的刀疤臉來到前面,按照慣例念著開場白。
“此路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,要想從此過,留下買路財!”
聽到這話的劉璉皺了皺眉,意識到了這是劫道的歹人。
“這位好漢,我要是沒看錯的話,這是片竹林吧,也沒有樹,怎么能是你栽的?”
刀疤臉瞪起眼睛,大刀揮舞得虎虎生風,隨后便將刀架在了劉璉的脖子上。
“嘿!你他娘的,居然敢找茬?這竹子也是老子栽的,老子兩年前種的竹筍,你有意見?”
劉璉:“沒意見……”
此時劉伯溫急忙叫住他,從懷里掏出銀子。
“這位好漢,你也是為了求財,何必傷人性命,既然這樣,老朽這里有五百兩銀子,希望好漢今日給我們行個方便。”
刀疤臉接過銀子,在手里掂了掂,確定分量沒問題。
“你這老頭倒是識時務,不過嘛,這些銀子可不夠咱的買路費,還有沒有錢?全給咱掏出來,咱倒是可以考慮放你們一馬!”
劉伯溫在懷中掏出了全部財產,還有馬皇后贈予的上萬兩銀票,都交到了刀疤臉的手上,刀疤臉頗為震驚。
“我倒是沒看出來,你這個老頭還挺有錢的!”
劉璉瞪著眼睛,“父親,那可是我們全部的錢,你怎么……”
劉伯溫搖了搖頭,“保命要緊,人沒了要錢干什么?!?/p>
刀疤臉滿意地點了點頭,“算你懂事,走吧!”隨后給眾人讓出了一條道。
馬車吱呀的剛剛起步,刀疤臉就又提著刀帶人圍了過來。
“等等!你這些東西咱還沒看,萬一有值錢的老子不是虧大了?”
“你們!”劉璉氣憤不已。
“看吧?!眲⒉疁氐卣f道。
刀疤臉帶人上下打量一圈,發現除了一些舊家具就是書,也覺得沒什么必要,隨后便又提著刀將眾人圍了起來。
“老頭!看你也有點背景,這樣吧,讓你兒子跟我們走一趟,給你幾天時間,再湊個一萬兩銀子,到這來贖人!”
劉伯溫皺了皺眉頭,這幫賊人不是一般的無恥和難纏,正當他思考如何破局的時候,一幫人影突然躥出,僅幾招便將眾山賊擒拿,隨后刀鋒亮起,人頭落地。為首的一人掏出布擦了擦刀上的血跡,隨后來到了劉伯溫面前。
“忠誠伯有禮,我們乃是皇上麾下親軍都尉府的護衛,奉命護送您返鄉,剛才護衛不及,讓大人受驚了,請恕罪?!?/p>
劉伯溫此時也一臉震驚。
“所以你們跟了我們七八天,我們竟然一點都沒發現?”
為首的人笑笑。
“隱匿、追蹤、護衛都屬于我等的拿手好戲,所以你們未發現也是正常,這條路上賊人不少,接下來還是由在下率人保護諸位吧!”
劉伯溫沒有拒絕,但是接下來的路程上,他一言不發,再也沒有露出過笑容。
將眾人送到青田祖屋,親軍都尉府為首的人一拱手。
“在下的任務完成了,接下來要回去復命了,大人保重!”
劉伯溫拱了拱手。
“將軍慢走?!?/p>
回到祖屋的一整天,劉伯溫都有些悶悶不樂,也沒有開口,直到晚上,劉璉才敲開劉伯溫的房門。
“父親,這已經回到了老家,為什么你還不開心呢?”
劉伯溫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四周,隨后將他拽進屋子里。
“璉兒啊,這親軍都尉府這幫人出現得有點蹊蹺。”
劉璉撓了撓頭,“其實我也覺得蹊蹺,但是您是開國功臣,皇上派人保護也在情理之中啊?!?/p>
劉伯溫搖了搖頭,“如果派人護衛,那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們,為什么我們這一路上都沒有察覺,只有我們被人攔路搶劫的時候,突然出現?!?/p>
劉璉大驚,“您是說?”
“噓!我懷疑那根本就是這幫人演的一出戲,只是為了告訴我,哪怕我回到了老家,皇上的手也還是能管到我??!”劉伯溫的臉色十分凝重。
“那我們今后該怎么辦?”
“還是和之前一樣,不過以后說話要小心些,我怕皇上的人還未走遠,就在周圍盯著我。”
劉璉點點頭,“我明白了,父親?!?/p>
可惜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……
隔天夜里,劉伯溫挑燈夜讀,拿起了宋朝的一部東京夢華錄,不知不覺的就讀到了后半夜,讀完還有些意猶未盡,忍不住感慨了一句。
“若是有這東京夢華錄下卷就好了,可惜家中沒有,只能改日去縣里看看了……”
第二天,仆人一打開門,一部嶄新的東京夢華錄下卷便放在了門口,仆人急忙將這本書送給了劉伯溫。劉伯溫接過了書,什么話也沒說,而且從此以后,連開口都很少。
等到了十五,劉伯溫準備祭拜先祖,結果第二天,門口便堆放了一堆祭祀用的貢品紙錢,劉伯溫也只是吩咐劉璉將這些東西收好。
兩天以后,劉伯溫正在家中讀書,房門便被人敲響,打開門,正是當日的親軍都尉府的領頭人,這人左手拿著一幅畫卷,右手提著一個食盒。
“將軍,您這是?”劉伯溫有些不解。
“我回應天復命,陛下讓我將這兩樣東西送給大人,這食盒中乃是陛下恩賜的糕點,陛下有言:此糕點香甜軟糯,不可不嘗,命我給劉大人送來,連同畫卷一起。”
劉伯溫接過糕點和畫卷,拿到屋里品嘗起來,接著慢慢打開了畫卷,當他看到畫卷中的內容,手中的糕點一下子掉在了地上。
那畫卷上畫的,正是劉伯溫本人,而且是他當日挑燈夜讀,手中捧著一本東京夢華錄,儀態神情,都畫得惟妙惟肖。
劉伯溫苦笑著,看向四周,卻連一個人影也未發現。
“陛下,這就是您的手段么?您是想告訴我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哪怕我到了天涯海角,您都可以看著我的一舉一動么?”
劉璉聽到了聲音,急忙跑進屋內。
“父親,發生什么事了?”
劉伯溫長嘆了一口氣,收起了畫卷。
“沒事,璉兒,你去回稟那位將軍,就說勞皇上惦念,劉伯溫的病已經好了,不日就將起程返回應天,勞他護衛和向皇上稟報了。”
劉璉大驚,“父親,您怎么了?您不是好不容易才跟皇上請辭回鄉養老么,為什么還要回應天???”
劉伯溫抿了口粗茶,只覺得世間滄??酀既谠诓枥铩?/p>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無論我走到哪,皇上都會惦記著我,那我在這和在應天又有什么區別呢?至少在應天,我還能離皇上近點?!?/p>
劉璉一臉似懂非懂,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十日后,劉伯溫再次回到了應天,隨諸大臣一起參加早朝。朱元璋滿臉笑容地看著這位去而復返的誠意伯。
“卿家之前身染疾病,朕可是非常擔心吶,不知道現在病養好了沒有?”
劉伯溫急忙行禮。
“有勞陛下擔心,臣雖臥榻,但是有了皇上的關心,不需多日就已痊愈,所以回來和皇上復命?!?/p>
朱元璋很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好,朕就放心了,卿家可是朕的棟梁,朕看,即日起,你還是繼續做都察院御史吧,俸祿漲一倍,如何?”
劉伯溫急忙跪地謝恩。
“臣劉伯溫謝主隆恩!”
君臣之間的對話,怕是只有彼此才能聽懂,但落在別人耳朵里,便成了君臣之間親密的含義,最起碼在胡惟庸的耳朵里是這樣,嫉妒便如火一般燃燒著。所以三天之后的早朝,朱元璋剛剛詢問,諸位大臣有何事要啟奏,胡惟庸便跪倒在地。
“臣宰相胡惟庸,要彈劾都察院御史劉伯溫不赦之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