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碼頭的青石板被水潑過,凈得能照出人影。
前幾日運河上那幾聲炮響,把這江南的春寒給轟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熱絡。
岸邊紅氈鋪地,一路延伸到城門口。
兩旁每隔三步就站著個手里提著蘇式宮燈的差役,把這夜色照得亮如白晝。
鑼鼓喧天,嗩吶吹得震天響,蓋住了遠處太湖水拍岸的動靜。
錢謙益穿著一身嶄新的緋紅官袍,頭戴烏紗,領著身后那一長串江南士紳、鹽商,早早就候著了。
這位平日里自詡清流領袖、見到閹黨都要繞道走的大儒,此刻腰彎得比誰都低。
龍船巨大的黑影靠了岸,搭板剛放下,錢謙益就快走幾步,到了輪椅跟前。
“九千歲一路勞頓,下官未能遠迎,死罪死罪。”
錢謙益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堆滿了笑,眼角的皺紋里都夾著恭敬,“白日里運河上那幾炮,轟得好啊!
那是給江南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提了神,醒了腦。下官聽聞,這幾日不少學子都回家閉門思過,感念九千歲教誨呢。”
沈訣坐在輪椅上,腿上蓋著厚重的黑貂裘。
他歪著頭,借著燈火打量這位東林魁首。
“錢大人不怪咱家殘暴?”
沈訣的聲音不大,透著股病后的虛弱。
“哪里的話!”
錢謙益直起身,義正言辭,“亂世當用重典。九千歲這是有太祖遺風,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。下官已在拙政園備下薄酒,請了蘇州最好的昆曲班子,特意為九千歲接風洗塵,還望賞光。”
沈訣沒說話,只是伸手從袖子里掏出帕子,掩嘴咳了兩聲。
帕子上沒血,但他咳得費勁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身后的沈煉手按刀柄,目光陰冷地掃過錢謙益的脖子。
柳如茵低垂著眉眼,站在輪椅另一側,手里提著個不起眼的紫銅藥箱。
“錢大人有心了。”
沈訣把帕子收回袖口,那張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,“既然是接風宴,那咱家就卻之不恭。只是這大軍隨行多有不便,驚擾了百姓也不好。沈煉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讓衛隊回船上歇著。你帶二十個弟兄,隨我去討杯酒喝。”
錢謙益眼底閃過一絲狂喜,極快地掩飾過去,側身做個了請的手勢:“九千歲體恤民情,下官佩服。轎子已經備好了,請。”
……
拙政園,遠香堂。
這園子是嘉靖年間御史王獻臣所建,取“拙者之為政”之意,如今卻成了錢謙益宴請權閹的銷金窟。
四面廳堂通透,雕花的落地長窗全卸了,換上了輕薄的鮫紗。
夜風穿堂而過,送來池塘里的荷葉清香。
堂內燃著數百支兒臂粗的龍涎香燭,把這滿堂的金玉器皿照得流光溢彩。
沈訣坐在主位,左手邊是錢謙益,右手邊是蘇州知府和幾個大鹽商。
剩下的席位上,坐滿了江南名流,一個個推杯換盞,好不熱鬧。
堂下,十二名舞女正隨著笙簫起舞。她們穿著極其暴露的輕紗,腰肢款擺,水袖甩得眼花繚亂。
柳如茵跪坐在他身后,借著倒酒的功夫,指尖在沈訣背上輕輕劃了兩下。
那是暗語。
沈訣眼皮都沒抬,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些舞女。
確實是好舞姿。
只是這些女子的腳落地太實,那是下盤穩固的練家子才有的步態。
她們揮動水袖時,手腕處的肌肉線條緊繃,根本不是養尊處優的歌姬該有的樣子。
再看那些端菜送水的仆役,個個低著頭,走路沒聲,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,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
“九千歲,這道松鼠鱖魚是蘇州名菜,趁熱嘗嘗。”
錢謙益滿臉堆笑,親自夾了一筷子魚肉送到沈訣碟子里,“這魚講究個火候,火候一過,肉就老了。”
沈訣夾起那塊魚肉,放進嘴里細細嚼了。
“火候確實正好。”
沈訣咽下魚肉,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錢謙益,“錢大人費心了。為了這頓飯,怕是把家里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吧?”
錢謙益手一抖,那雙象牙筷子差點拿捏不住。
他強笑道:“九千歲說笑了,只要您吃得開心,這點東西算什么。”
“開心,自然開心。”
沈訣放下筷子,那聲響在嘈雜的絲竹聲中顯得格外清脆,“咱家這輩子,最開心的就是看著別人演戲。明明恨不得把咱家千刀萬剮,還得跪在地上喊千歲,這滋味,比這魚肉鮮美多了。”
這話一出,原本喧鬧的宴席瞬間靜了一下。
那些鹽商、士紳臉上的笑僵住了,一個個尷尬地舉著酒杯,喝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錢謙益的臉皮抽動了兩下,眼里的兇光終于藏不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沈訣身后那區區二十個親衛,又看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病懨懨的沈訣,心里的懼意散了大半。
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獄無門你自來。
“九千歲果然是明白人。”
錢謙益慢慢放下酒杯,也不裝了,挺直了腰桿,“既然九千歲把話挑明了,那下官也就直說了。江南雖大,卻容不下九千歲這尊大佛。今日這頓飯,既是接風,也是送行。”
沈訣靠在椅背上,也不惱,順手拿起桌上那盤桂花糕,挑了一塊賣相最好的。
“送行?”
沈訣咬了一口糕點,甜得發膩,“錢大人打算送咱家去哪兒?”
“自然是去見太祖高皇帝!”錢謙益猛地站起身,抓起手里的酒杯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啪!”
一聲脆響,如同驚雷。
原本正在起舞的十二名舞女身形驟變。
她們從水袖中抽出寒光閃閃的短匕,原本柔媚的眼神瞬間變得猙獰,齊刷刷撲向主位的沈訣。
與此同時,四周的回廊、假山后面,喊殺聲暴起。
“殺閹賊!清君側!”
數百名手持利刃的刀斧手撞破鮫紗,從四面八方涌入遠香堂。
那些原本端茶遞水的仆役也紛紛從托盤底下抽出短刀,見人就砍,直奔沈煉帶來的二十名親衛。
宴席上的鹽商們早就得了信,一個個抱頭鼠竄,躲到了柱子后面。
沈煉反應極快,一腳踢翻面前的案幾,擋住兩名舞女的刺殺。
繡春刀出鞘,帶起一蓬血霧,直接削斷了沖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。
“護住義父!”沈煉怒吼。
二十名親衛迅速結陣,將沈訣團團圍在中間。
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,而且全是死士,悍不畏死。
錢謙益退到屏風后面,在一群家丁的護衛下,指著沈訣狂笑。
“沈訣!你倒行逆施,搜刮民財,今日就是你的死期!等你死了,我等自會上書朝廷,說你是被亂民所殺!到時候,你那北洋水師又能奈我何?”
遠香堂內亂成一鍋粥。
鮮血濺在金絲楠木的柱子上,染紅了那還沒吃完的松鼠鱖魚。
沈煉渾身是血,一刀劈開一個刀斧手的胸膛,但更多的敵人涌了上來。
那十二名舞女身法詭異,專門朝著親衛的空檔鉆,哪怕被砍中一刀也要在親衛身上戳個窟窿。
眼看著親衛倒下好幾個,包圍圈越來越小。
一把短匕擦著柳如茵的鬢角飛過,削斷了她一縷青絲。
柳如茵手里握著兩把手術刀,精準地劃開逼近者的咽喉,但她的呼吸也開始急促。
沈訣依舊坐在輪椅上。
他手里那塊桂花糕還沒吃完。
面對這必死的殺局,他臉上甚至連一絲驚慌都找不到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狂笑的錢謙益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熱鍋上亂跳的螞蚱。
一名身手極好的殺手踩著同伴的尸體高高躍起,手里的長刀帶著風聲,直劈沈訣的天靈蓋。
“義父!”
沈煉被三個死士死死纏住,目眥欲裂,想要回援已是來不及。
刀鋒距離沈訣的額頭不過三寸。
沈訣沒躲,甚至還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塞進了嘴里。
錢謙益臉上的笑容扭曲到了極致,仿佛已經看見了沈訣腦漿迸裂的畫面。
“咻——!”
一聲尖銳的破空聲,撕裂了遠香堂內所有的喧囂。
那不是普通的箭矢聲。
那是重型強弩特有的轟鳴,帶著金屬撕裂空氣的震顫。
半空中那個殺手的動作定格了。
一支通體黝黑、兒臂粗細的純鐵箭矢,從遠香堂外的夜色中激射而來,毫無阻礙地洞穿了殺手的頭顱,巨大的慣性帶著尸體向后飛去,狠狠釘在了錢謙益身后的紅漆立柱上。
“嗡——!”
箭尾顫動,發出令人牙酸的蜂鳴。
鮮血順著箭桿滴落,正好滴在錢謙益那張剛才還在狂笑的臉上。
錢謙益抹了一把臉,溫熱的血腥味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,喉嚨里那聲叫好被硬生生掐斷,變成了公雞打鳴般的咯咯聲。
遠香堂內瞬間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震住了。
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。
“咚!咚!咚!”
拙政園外,沉悶的戰鼓聲驟然響起,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心跳。
緊接著,四面八方的院墻上,無數火把瞬間亮起,將整個拙政園圍得水泄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