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濃稠得像墨汁。
手里陶俑發出的暗紅光芒,勉強驅散了身周兩三步的混沌,再往外,就是絕對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。
光線邊緣的巖壁和地面,在搖曳的微光下呈現出扭曲怪誕的影子,張牙舞爪,仿佛隨時會撲上來。
我和盧慧雯,就像飄蕩在無邊墨海里的兩粒微塵,唯一依靠的,就是手里這盞不祥的“燈籠”散發出的微弱力場。它隔絕了那要命的陰寒,卻隔不斷心底滋生的、更深的寒意。
腳下的路崎嶇濕滑,布滿了棱角尖銳的碎石和滑膩的苔蘚。每走一步都得萬分小心,生怕踩空或者滑倒。寂靜被無限放大,除了我們壓抑的呼吸和腳踩碎石的細微聲響,就只剩下……
咚……
咚……
那低沉而規律的搏動聲。
越往深處走,這聲音就越發清晰、沉重。它不再僅僅是聽覺上的感受,更像是一種實質的震動,通過腳底傳來,順著腿骨往上爬,震得人心臟發慌,仿佛自己的心跳都被它帶著,不得不調整到那令人窒息的節奏上。
這他媽到底是什么東西的心跳?能傳遍這么巨大的地下空間?
盧慧雯緊緊跟在我身后,一只手死死拽著我腰側的衣服,指甲幾乎要掐進我肉里。她的呼吸又急又淺,帶著明顯的哭腔,但強忍著沒發出太大聲音。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,像風中篩糠。
“慢……慢點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帶著哀求。
我其實也快不了。精神高度緊繃,靈覺被壓縮在體表,像觸角一樣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探查,但反饋回來的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和那無處不在的搏動壓力。這里仿佛是一個被遺忘的、屬于某個龐然巨物的腹腔。
走了大概十幾分鐘——在這種環境下,時間感已經完全錯亂,感覺像過了幾個世紀——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點變化。
陶俑的紅光邊緣,隱約勾勒出了一些……非自然的輪廓。
我停下腳步,示意盧慧雯別動。她立刻僵住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我瞇起眼睛,努力向前看去。
是建筑。
粗糙、巨大、完全由某種黑色巖石壘砌而成的建筑殘骸。倒塌的石柱,斷裂的橫梁,散落得到處都是,上面覆蓋著厚厚的、散發著微光的苔蘚和某種黏滑的菌類。這些苔蘚和菌類提供的幽綠、慘藍光芒,與陶俑的暗紅光芒交織在一起,讓這片廢墟顯得更加鬼氣森森。
我們好像……走到了一個古老遺跡的邊緣。
而那“心跳”聲,似乎就是從這片廢墟的更深處傳來的。
我咽了口唾沫,喉嚨干得發疼。回頭看了看盧慧雯,她臉色慘白,眼神里充滿了抗拒。
“前面……有東西……”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壓低聲音,“但路只有這一條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捧著陶俑,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這片廢墟。
腳下不再是天然的巖石,而是鋪設著巨大石板的路面,雖然同樣濕滑,布滿了裂縫和碎屑,但能看出人工的痕跡。空氣里那股霉味更重了,還夾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、像是鐵銹混合著某種腐敗有機物的怪味。
我們穿行在倒塌的巨石之間,仿佛行走在史前巨獸的骸骨林中。那些發光的苔蘚在黑暗中明明滅滅,像無數只窺伺的眼睛。
“何十三……”盧慧雯忽然用力拉了我一下,聲音帶著極度的驚恐,“你……你看那邊!”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心臟猛地一縮。
在幾根傾倒的石柱后面,陶俑紅光和周圍苔蘚幽光的共同照耀下,地面上散落著一些……白色的東西。
是骨頭。
不是動物的。從骨盆和顱骨的形狀看,是人類的白骨。數量不少,至少有七八具,雜亂地堆疊在一起,有些骨頭已經發黑碎裂,上面也覆蓋著那些發光的苔蘚。它們的姿態扭曲,似乎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。
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,這些骨骼表面,似乎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、半透明的、類似膠質或琥珀的東西,在微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。
這一幕,讓我瞬間想起了蘇婉清爺爺筆記里提到過的,關于“女人村”古老祭祀的只言片語,還有地下巢穴里那些被封印在膠質地面下的陰影……
難道這里……也曾是某個祭祀場?
盧慧雯已經嚇得快癱軟了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沒尖叫出來。
“別……別看了……快走……”她帶著哭音哀求。
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,心臟怦怦直跳。這些尸骨的出現,印證了這里的危險,但也說明……我們可能找對方向了。這種邪門的地方,往往隱藏著出口或者關鍵。
我定了定神,捧緊陶俑,繞過那堆令人不適的骸骨,繼續向著“心跳”聲傳來的方向前進。
越往里走,廢墟的保存程度似乎好了一些。出現了相對完整的墻壁,上面刻滿了模糊不清的、與筆記本上和陶俑裂紋風格類似的古老符文。還有一些壁畫殘片,描繪著一些難以理解的場景:巨大的、如同血管脈絡般的網狀結構籠罩大地,無數渺小的人影跪拜在地,天空中懸浮著巨大的、如同眼睛般的物體……
這些壁畫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熟悉和心悸,仿佛在哪里見過類似的意象。
咚……咚……
搏動聲越來越響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,胸口氣血翻涌。盧慧雯已經需要扶著我的肩膀才能勉強行走,她的狀態很不好,眼神都有些渙散了。
終于,在穿過一道由兩根巨大石柱支撐的、已經半塌的拱門后,眼前的景象讓我和盧慧雯都倒吸了一口冷氣,僵在了原地。
拱門之后,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圓形廣場。
廣場的中央,不是一個祭壇,而是一個……向下凹陷的、巨大的深坑。
深坑的邊緣,矗立著八尊造型詭異的石雕。不是神佛,也不是野獸,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、介于生物與礦物之間的扭曲形態,像是某種軟體動物與結晶體的怪異結合,沉默地拱衛著深坑。石雕表面也覆蓋著發光苔蘚,閃爍著不祥的光芒。
而那股幾乎要震碎靈魂的“心跳”聲,源頭正是那個深不見底的坑洞!濃郁得如同實質的黑暗從坑底彌漫上來,仿佛連接著地獄。
但最吸引我目光的,還不是這個深坑。
而是在廣場的對面,緊貼著弧形巖壁的地方,矗立著一扇門。
一扇巨大無比的、泛著金屬冷光的……青銅門!
這扇門高度超過五米,寬約三米,表面光滑如鏡,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,只有中央位置,鐫刻著一個巨大而繁復的、與陶俑裂紋和筆記本圖案高度相似的徽記!
徽記的中心,同樣是一個抽象化的、仿佛在開合的“眼睛”輪廓!
青銅門嚴絲合縫地嵌入巖壁,散發著一種亙古、冰冷、拒絕一切的氣息。它靜靜地立在那里,仿佛自天地開辟之初就已存在,隔絕著兩個世界。
門后面是什么?
出口?還是……更大的恐怖?
那冰冷的“使命”低語,仿佛再次在我耳邊響起。
“……歸來……”
難道……是讓我進入這扇門?
就在我被這扇突如其來的青銅門震懾心神的時候,手中一直穩定的陶俑,突然再次傳來了異動!
它……在發燙!
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滾燙,而是一種持續的、越來越高的溫度!裂紋中的暗紅光芒也開始不穩定地閃爍、明滅,仿佛在與那扇青銅門,或者說與門上的徽記,產生著某種強烈的共鳴!
嗡……
一種低沉得幾乎聽不見、卻直接作用于靈魂的嗡鳴,從青銅門的方向傳來。
緊接著,在陶俑光芒劇烈閃爍的照耀下,我清晰地看到,那扇光滑如鏡的青銅門表面,以中央的徽記為核心,突然亮起了無數道細密的、如同電路板走線般的幽藍色紋路!
這些紋路快速蔓延,瞬間布滿了整扇門!
一股比溶洞里陰寒能量更加古老、更加威嚴、也更加……饑餓的意志,如同蘇醒的洪荒巨獸,猛地從青銅門后滲透了出來!
“呃!”
我和盧慧雯同時悶哼一聲,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意志壓得幾乎跪倒在地!
盧慧雯更是直接兩眼一翻,軟軟地暈倒在我腳邊。
我死死咬著牙,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這股恐怖的威壓,雙手緊緊捧著劇烈震顫、光芒狂閃的陶俑,盯著那扇仿佛隨時會洞開的、布滿幽藍紋路的青銅巨門,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:
這東西……要開了?!
是被陶俑引動的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