須臾之間，幾人言語間已是幾回交鋒。而聶倩夾在之中，卻聽得云里霧里不解其意。聶倩尚未及笄時，多處于深閨之中，極少拋頭露面，更別提如柳影那般插手府中庶務了，屬于尚不經事的白蓮，是以她對林立柳影與聶芝間的言語機鋒并不清楚，反而覺得頗為無趣。于是聶倩趁機提議道：“林公子，你方才在詩園拔得頭籌，題詩玉碑，以后定是會傳為一時美談。而現在你又登這觀景亭，遠可眺峰嶺之軒峻，近可觀別院之雍容。想當年王和一夜豪飲數十杯，連作三首名詞，一舉聞名于兩郡，一度令廣南紙貴，公子何不學王和，一日之間，梅開二度，好事成雙？”
林立面上臉色未變，心中卻暗忖，如今已是第二次有人在他面前說他像王和了，雖然聶情不像上河幫羅老那樣，暗藏險惡心機，但如果世人潛意識中都覺得他是王和第二，那終歸不妙，影響日后前途。吟詩作詞之舉，到了今日，已經為他賺取足夠名氣了，再繼續下去，效果已極其有限，反而會讓眾人焦點都在自己詩才上，從而忽略其他。想到這，林立心中已有了主意。
“倩兒小姐有所請，林立理當義不容辭。但林立今日見了忠勇伯后，三省己身，方才后知后覺，詩詞終歸是小道，貽情可以，卻不能癡情于此，倒置了本末。男子漢大丈夫，應如忠勇伯，征戰于沙場護佑一方，或如南安侯，廟算于高堂造福一郡。所以林立決定，事不過三，現下這首，便是我這輩子于人前所作的最后一首。之后，當建功立業，尋覓大道。”
林立此言一出，諸人訝然。忠勇伯面露贊許之色，柳影則是淡然旁觀，而聶倩聽著，既惋惜于這首竟是林立的封筆之作，又感動于這首封筆之作是應自己所托而寫，面色時而如梨花沾露，時而如晚霞映塘。
林立自主桌前離開，來到觀景亭沿，邊走邊說道：“昔日我在臨桂紅樓九杯成詩，一切由彼而始，而今日我在南州聶府五指作詞，一切便在此而終吧?！?/p>
眾人皆斂聲屏氣，停杯投筷，靜侯林立的封筆之作。
林立豎起第一指，指向亭下的階柳庭花，蔭蔭古木，吟道：
“東風日放花千樹，更吹落，絮如雨?！?/p>
眾人隨林立看向這別院的盎然美景，仿佛身臨其境，身雖已至，心更向往。
林立再豎第二指，指向聶府朱門外，大道筆直，車水馬龍，門庭若市，一干仆人隨從皆華衣麗服，氣宇軒昂地候在府外。
“寶馬豪車香滿路，”林立聲音清明透澈。
然后林立目光由外轉內，豎起第三指，指向觀景亭內，只見亭內紫檀桌上瓊漿滿玉壺。亭沿之下，樂鐘之旁，鼓瑟齊鳴，琴簫和諧，有十數名舞姬翩翩起舞，婀娜妖嬈，其態如孔雀開屏，其姿如白鶴啄水。
“玉壺光轉，鳳蕭聲動，一日霓裳舞。”
眾人皆止不住點頭，觀此詞上闕，詞藻華麗，對仗工整，聲韻朗朗上口。
眾人皆沉醉之時，林立豎起第四指，再由豎轉橫，掃向亭內一千女眷，女子衣裙五彩各異，姿色繽紛百態。有人靜雅如幽蘭生谷，有人冰潔如香蕙披霜，有人美艷如紅玫浴陽，有人柔弱如荷生藕塘。
“佳人羅綺閩腰細，笑語盈盈暗香去?！?/p>
林立此刻如臨其境，目光變得有些許茫然，仿佛在尋覓什么，仿佛又在等候什么。
“眾里尋她千百度?！?/p>
林立的吟喃在這一瞬戛然而止，此時，他陡然轉頭，眼神驟然聚焦，方才接著道：“驀然回首，那人卻在，”
這一瞬，艷陽高照，和熙陽光穿越薄云，透過纏繞在亭上的綠藤，映出淺淺的斑影，如同夜晚燈火搖曳。林立指骨嶙峋，瘦削有力，在眾人翹首圍觀的目光中，指尖掠過含情脈脈的舞姬，掠過面色復雜的沈嘉兒，掠過眼含期盼的聶情，最后驟然一頓，停留在那一襲高貴優雅、姣黠靈動的紫裙上。
那襲紫裙，猶如在漫山盛開的丁香花中，獨自綻放的紫羅蘭，孤傲且嬌艷著。直至所有的目光都無法忽視，直至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她。
滿亭俱靜中，林立指著柳影輕聲道：“光影闌珊處?！?/p>
亭內沉默有頃，忽地才轟然響起陣陣的驚嘆聲。而其中的女眷猶甚，盡皆掩嘴，但仍是止不住嬌呼出聲。看向柳影之處，盡是羨慕之色，不少女子暗里幻想著林立這首詞若寫的是自己，那又該是何種風情？
饒是每逢大事有靜氣的柳影，此刻處在所有目光的中心，面對林立這最后一指，也是嬌唇微啟，如口含櫻桃，眼波微瀾，如石投淺水，訝然與驚喜交織著掠過心尖。柳影自問，這些年來，見過的優秀異性加過江之卿，對她表露心跡的也不在少數，自己雖還不經情事，卻甚懂情事。但今日這一遭，為何心門如小鹿亂撞，竟隱隱有窒息之感？為何最深處的那潭池水，竟隱隱倒映出眼前此人的身影？
林立端量著柳影的神色，便知方才處心積慮的這一詞還是拂動了這個妖女的芳心?；叵胫靶r日他們的第一次見面，柳影那刻意卻又不著痕跡的語氣神態，心想，此次終于是扳回了一城。
對于林立與柳影而言，他們都想在對方的心中刻下自己的影子，無關情愛，只有算計。因為他們知道在之后南晶北調的博弈及合作中，彼此之間還會有無數的扯皮與較量，在他們倆人之中，誰若是先對對方動心，誰便失了先手。在之后的利益糾葛中，難免會不由地替對方考慮，甚至，許多事上都會下意識地依著對方。就像是一個本來對稱的天平，雙方所有的籌碼都近乎對等，但誰的心一旦被擾亂，天平便會向另一方傾斜。到時候，結局有可能就是一著不慎，滿盤皆輸。
柳影林立就像是兩個高明的獵人，都將彼此當作必須俘獲的獵物。但孰不知，獵人與獵物間的轉換，往往只在一念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