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日方代表下榻的酒店。
田中一郎站在窗前，手里端著一杯清酒，卻沒有喝，腦海中反復回放著白天的談判場景。
余總工那張平靜而堅定的臉，那些精準而專業(yè)的技術(shù)回答，“恰到好處”的自信與克制。
“山本君，”田中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正在整理資料的技術(shù)專家，“你覺得，他們真的能獨立完成多變量解耦控制系統(tǒng)的設計嗎？”
山本放下手中的文件，推了推眼鏡，沉思片刻：
“理論上，如果集中全國最優(yōu)秀的人才，投入足夠的資源，不是完全不可能...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田中點頭，這正是他疑慮的地方。
他把杯中的清酒一飲而盡，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：
“德瑪克的那篇論文，你確定他們的方案是抄襲嗎？”
“結(jié)構(gòu)相似度確實很高，”山本謹慎地選擇措辭，“但余工程師說的也有道理，基礎理論是公開的，應用層面的相似不能簡單認定為抄襲...”
就在這時，門鈴響了。
田中皺眉。這個時間，不應該有人來訪。他示意山本去開門。
門開了，外面站著一個穿飯店制服的服務生，二十多歲，臉上帶著職業(yè)性的微笑：“田中先生，有您的信件。”
“信件？”田中疑惑，“誰送來的？”
“是一位先生，說務必親自交到您手上。”服務生遞過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，“他說您看了就知道。”
田中接過信封，入手很輕。服務生鞠了一躬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關(guān)上門，田中仔細端詳信封。
普通的白信封，沒有任何標識，沒有郵票，沒有郵戳。封口處用膠水粘著，很平整。
“要小心。”佐藤提醒道，“需要我先檢查一下嗎？”
田中點頭，佐藤小心地撕開封口。
里面只有一張紙條，普通的信紙，上面用打字機打著幾行英文：
“施密特博士沒有死。他在挪威的‘意外’是偽造的。他現(xiàn)在人在中國…”
紙條沒有署名，沒有日期，就這么幾句話。
田中的手微微顫抖。
如果這是真的，那么一切疑點都有了合理解釋！
“山本君，你看。”他把紙條遞給山本。
山本快速看完，臉色大變：
“這...這是真的嗎？施密特博士...在中國？”
“難怪！”田中在房間里踱步，走到電話旁，又停住了。不能貿(mào)然行動。這張紙條的來源不明，可能是真情報，也可能是有人設下的陷阱。
佐藤說：“如果這是真的...那中國人的談判策略就完全說得通了！他們不是自主研發(fā)，是得到了德瑪克核心專家的直接指導！”
“所以我要你去查兩件事。”田中坐下，神色嚴肅，“第一，查這張紙條的來源。是誰送的？怎么送到飯店的？第二，查一查這個消息來源是否準確。”
佐藤面露難色：“田中部長，第一件事我可以試試，通過飯店的服務員也許能問到。但第二件事...我們的人其實一直在關(guān)注，但并沒有任何蛛絲馬跡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佐藤點頭，“但是田中部長，即使我們查到了什么，接下來怎么辦？在談判中攤牌嗎？”
這個問題讓田中陷入沉思。
攤牌？意味著直接指控中國方面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德瑪克技術(shù)，甚至可能涉及“誘拐”外國專家。
這會把談判推向不可預測的方向，甚至可能導致破裂。
但不攤牌，繼續(xù)這樣談下去，日方的技術(shù)優(yōu)勢將蕩然無存。
如果施密特真的在中國，以他的能力，完全可以在幾年內(nèi)幫助中國建立起自主的熱連軋技術(shù)體系。到時候，新日鐵將徹底失去中國市場。
“先查清楚。”田中最終決定，“等有了確鑿證據(jù)，再決定下一步。”
佐藤領命離開。
房間里只剩下田中和山本。
“山本君，”田中突然問，“如果你是中國方面，得到了施密特這樣的專家，會怎么利用？”
山本思考片刻：“首先，當然是讓他幫助理解德瑪克的技術(shù)資料，特別是那些專利和核心技術(shù)。然后，根據(jù)中國實際情況進行改進和優(yōu)化。最后，培養(yǎng)自己的技術(shù)團隊，最終實現(xiàn)國產(chǎn)化。”
“需要多長時間？”
“如果有施密特這樣的頂級專家親自指導...”山本估算著，“消化吸收現(xiàn)有技術(shù)，大概一到兩年。培養(yǎng)出能夠獨立工作的技術(shù)團隊，三到五年。實現(xiàn)完全國產(chǎn)化...可能需要更長時間，但有了基礎，后面的路就好走了。”
田中臉色陰沉。三到五年，正是寶鋼建設的關(guān)鍵期。如果中國真的在這期間掌握了核心技術(shù)，新日鐵想要長期壟斷中國市場的計劃就徹底落空了。
“我們必須在他們完成技術(shù)消化之前，爭取到最好的合同條件。”
田中下定決心，“即使施密特真的在中國，我們也要讓他們付出足夠高的代價。”
---
同一時間，趙振國還沒下班，正在跟唐康泰也在整理今天的談判記錄。
門被輕輕敲響。
門開了，周振邦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，臉上帶著少有的凝重。
“出事了。”周振邦開門見山。
趙振國和唐康泰不約而同地問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們的人發(fā)現(xiàn)，田中的人今晚在錦江飯店有異常活動。”
周振邦壓低聲音，“先是有人擺脫我們的監(jiān)視，給田中送了一封匿名信，然后新日鐵的佐藤緊急外出。”
趙振國的手停在半空：“匿名信？內(nèi)容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振邦搖頭，“那人雖然穿著酒店的衣服，但經(jīng)查并不是酒店的服務員，而那個服務員，并沒有人看清長相。但隨后田中和佐藤的反應說明，信的內(nèi)容一定很重要。”
趙振國感到后背發(fā)涼：“難道他們在查施密特博士？”
“很可能是。”周振邦點頭，“問題在于，田中是怎么突然起疑的？”
“有人告密。”趙振國脫口而出，“那張匿名信，肯定是有人給田中提供了線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