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回到龍舟渡船。
剛好趕上晚飯。
寧遠也省了事,在飯桌上,就為寧姚裴錢她們幾個,介紹起了李寶瓶,說她不僅是山崖書院的賢人,還兼任大驪齊瀆的河道總督。
李寶瓶有些靦腆。
對這位紅衣小姑娘,寧姚,劉重潤,還有蘇心齋,三人各有一份見面禮,談不上多貴重,但也不算小氣。
一頓飯下來,裴錢除了跟與她同齡的李寶瓶打了個招呼后,基本沒怎么言語,第一個吃完,第一個撂下筷子,便一溜煙跑去了船頭那邊。
寧遠沒多想。
吃過晚飯,寧遠領著李寶瓶去找住處,選的是頂樓最上等船艙,結果一路走過去,小姑娘都不太滿意。
寧遠也耐著性子。
到了二樓。
李寶瓶忽然拉了拉男人的衣袖。
寧遠低下頭。
李寶瓶小聲問道:“先生,你的開山大弟子,就是那個裴錢,她好像……不太喜歡我?”
寧遠隨口道:“那丑丫頭,是嫉妒你長得好看,沒事,過兩天就混熟了?!?/p>
李寶瓶若有所思。
然后她仰起臉:“先生,我能不能跟裴錢住一間?”
寧遠看了看她。
隨即默然點頭。
此時此刻,心頭就只有一個想法。
看看,瞅瞅,別人家的孩子,對比自已的弟子裴錢,就是要懂事的多。
將李寶瓶安頓好后,寧遠走出門外,徑直來到觀景臺,耳邊破空聲不斷,裴錢正在默默打拳。
察覺到身后腳步,裴錢停下動作,收拳而立,轉過頭,咧開嘴角,笑著喊了句師父。
寧遠微微點頭。
男人一步跨上欄桿,再一屁股坐下,裴錢知道師父有話要問,便有樣學樣,輕輕一躍,挨坐一塊兒。
寧遠問道:“破境了?”
裴錢嗯了一聲。
男人又問,“是否是以最強二字,躋身的武道五境?”
裴錢點頭。
寧遠跟著點頭,“那么你應該又去了一趟那座武道山巔?見到那個男人沒有?見了的話,聊了些什么?”
黑炭丫頭一本正經道:“見了,不過我沒有說什么,打了個招呼而已,倒是那個男人,與我說了好些話?!?/p>
裴錢開始竹筒倒豆子。
“那個老家伙,一點都沒有高人風范,不問我的修行,反而操心我過得好不好,有沒有按時吃飯?!?/p>
“他是傻子不成?我都是天下最強五境武夫了,這么大本事,還能讓自已餓著?”
寧遠笑呵呵道:“姜赦有沒有在你這邊提起過我?”
裴錢點點頭。
“問了,但是他說話不太好聽,好像對師父有什么偏見,我聽不慣,就抓著他打了一頓?!?/p>
寧遠咂了咂嘴。
暴打兵家初祖,將其打得毫無還手之力,這種事兒,恐怕這天底下,也就裴錢能做了。
不過好像,貌似,大概,上次裴錢躋身第四境,也干過同樣的事?
記不太清了,寧遠自顧自搖頭,隨后問了個比較關鍵的,“裴錢,這次去那武道山巔,姜赦有沒有教你什么拳法?”
裴錢點點頭。
男人便問道:“露兩手看看?”
豈料這丫頭又搖了搖頭,輕聲解釋道:“師父,那人確實想教我拳法來著,說得天花亂墜的,表示他的這門拳法,一旦修煉至大成境界,可以讓我往后與人對敵,無視兩境之差?!?/p>
聽到這,寧遠已經隱隱感覺不對勁。
果不其然。
緊接著,裴錢聳聳肩,隨口道:“但是我看不慣他,就沒學,況且在我心里,當年種老夫子教我的頂峰拳架,已經很厲害了。”
寧遠深吸一口氣。
隨后一拍額頭。
得,自已怎么收了個這么蠢的弟子?
那可是兵家初祖,一位武神的看家本領,你管這兒啊那的,先學了再說,反正又不用掏一顆雪花球。
穩賺不賠的買賣,干嘛不做?
姜赦二字,所代表的,毫無疑問,就是天下武道的頂峰,那么他的拳法,又能差到哪去?
此時此刻,師父看徒弟,滿臉都是恨鐵不成鋼,裴錢也瞧出了意思,小心翼翼道:“師父,我是不是做錯了?”
寧遠呵出一口氣。
伸手搭在她腦袋上,擺出一個笑臉,搖頭道:“沒有的事,不想學就算了,咱們劍宗之人,行事就該如此隨性?!?/p>
可裴錢就是覺著,師父此時的笑,比哭還難看。
然后只聽師父繼續說道:“裴錢,下次如果還能以最強二字破境,去了那座山巔,就不要如此……嗯,隨性了。”
“不管那人的好壞,反正只要他愿意教,你學就是了,不用忌諱什么,說句實在的,你就算連吃帶拿,把他一身好東西都搶走,也是天經地義?!?/p>
一番話,說得循循善誘。
“裴錢,記住一個道理,我輩修行,其實總結起來,就兩個字?!?/p>
“搬山而已?!?/p>
“跟掙錢一樣,你想啊,如果你學了那姜赦的拳法,以后破境,是不是就能更快?實力是不是也會更高?”
“將這拳法嚼爛了,悟透了,往后某一天,長大了,你也收了開山大弟子,不就能傳下去了?”
裴錢重重點頭。
她笑瞇起眼,“其實我一開始也想學的,只是想起讀過的書上道理,是那句‘無功不受祿’,就打消了這個念頭?!?/p>
“不過既然師父說可以,那我下次就努努力,爭取再拿個最強六境的頭銜,再去一次那古怪山巔?!?/p>
說到這,裴錢低下頭,掰起手指,自顧自盤算,開口道:“下次見了那人,我不僅要學他的拳法,他手里的那桿長槍,嗯,還有身上那件金甲……”
“全都搶過來!”
寧遠滿臉欣慰,笑瞇瞇道:“這就對咯?!?/p>
“不過,裴錢啊,底褲還是要給人留著的,畢竟有句老話說得好,做人留一線,日后好相見嘛?!?/p>
“師尊教誨,弟子謹記。”
話題突然岔開。
“裴錢,我讓寶瓶跟你住一間,有沒有問題?”
“?。俊?/p>
“不喜歡她?”
“……沒有。”
“是覺得自卑?覺得自已是個丑丫頭,人家卻是水靈水靈的小姑娘?”
“那倒沒有,只是覺著那個寶瓶姐姐,年紀跟我差不多,卻已經是書院賢人了,頭上還頂著個河道總督的頭銜,又是中五境修士,我就感覺自已很沒用?!?/p>
“裴錢,記住,天生我材必有用?!?/p>
“那師父什么時候教我練劍?”
“明天?!?/p>
……
龍泉郡。
天光大亮。
牛角山,一老一少,沿著腳下青石,并肩而行,緩緩登高。
崔瀺,陳平安。
認真說來,這還是同屬文圣一脈,大師兄與小師弟的第一次見面,走在登山路上,崔瀺面無表情,鮮少開口,而陳平安,同樣沉默寡言。
登上牛角山渡口。
渡船還沒抵達靠岸,崔瀺想了想,轉頭笑問道:“關于書簡湖,就沒有什么想問的?”
陳平安眼神晦暗。
白衣劍修搖搖頭。
對他來說,時至今日,該知道的,也都知道了,不該知道的,就算問了出來,得了答案,也無甚意義。
反正結果就是這么個結果了。
顧璨死了。
還需要問什么?
不需要了。
好好練劍便是,倘若將來某一天,境界大成,劍術大成,有了足夠實力,該如何就如何,該問劍就問劍。
而對于身旁老人,這個名義上的“大師兄”,陳平安沒什么感覺,當然,怨恨什么的,也不至于。
以前,現在,往后,或許他陳平安,都不會認這個所謂的大師兄,事實上,今天出門遠游,崔瀺為他送行,也是老人自行前來,并未與他提前告知。
場面很是微妙。
崔瀺倒也不在意這些,自顧自叮囑道:“陳平安,去了中土神洲,見了左右,代我與他問個好?!?/p>
陳平安目不斜視。
一襲白衣背劍,神情冷漠,自始至終,他從開始登山,到此刻站在渡口岸邊,都無視了這位老人。
當他不存在。
崔瀺搖搖頭,“陳平安,書簡湖之事,其實落到這般田地,已經是最優解?!?/p>
“顧璨不死,你這輩子,都注定會被困在其中,糾纏一生,為此畫地為牢,值得嗎?不值的?!?/p>
“顧璨死了倒還好,你也不用去糾結一個是非對錯,為什么?因為對錯已經很明了了?!?/p>
“因為你陳平安,往后無需再去念及早年顧母的一飯之恩,專心練劍,一心想著報仇就可?!?/p>
陳平安終于開口,說了第一句話。
不是什么反駁之言。
年輕人轉過身,皺著眉,定定的看向這個儒衫老人,半點不客氣,問道:“崔瀺,我能不能砍你一劍?”
崔瀺啞然失笑。
貌似這句話……以前也聽人說過?
終于有了點劍修的樣子了。
不枉老夫的一路護道。
不多時。
一艘堪比山岳的跨洲渡船,從中土神洲遠道而來,緩緩下沉,不過因為過于龐大,并未落地,只是懸在空中。
船頭懸掛有儒家旗幟。
隸屬于文圣一脈。
崔瀺雙手攏袖,抬起頭,望向這艘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的跨洲渡船,情不自禁,陷入回想。
其實若是追本溯源。
這艘山岳渡船,最早屬于中土山海宗,也是由他們打造,只是后來山海宗的一位老祖,將其送給了文圣一脈。
那段歲月,文圣一脈的師兄弟,包括老秀才,境界都還不高,每次出門游歷,總不能就一路慢吞吞的御風而行。
當年行走四方,這艘渡船功勞不小,馱著師兄弟幾個,走過了無數的山山水水,大半個浩然天下。
時隔百年。
如今又來了東寶瓶洲。
而小師弟陳平安,也會在今日,乘船遠赴中土,跟隨其師兄左右,后續還會去那南海鎮妖關。
無他,練劍而已。
崔瀺說了兩句臨別贈語。
“陳平安,你不肯認我這個大師兄,沒關系,身為師兄,也不與你計較這個?!?/p>
“小師弟,無論是到了中土神洲,還是去了鎮妖關,以后跟著左右,安心練劍就可,家鄉這邊,不用多想?!?/p>
饒是如此。
陳平安依舊冷漠。
一襲白衣,緊了緊身后長劍,就這么上了渡船,移步船頭,最后看了眼家鄉后,轉頭望向中土神洲方向。
獨獨沒有看那個所謂的大師兄一眼。
可即使渡船已經離開龍泉郡地界。
站在牛角山渡口的老人,仍舊沒有挪步,沒有離去,沒有收回視線,崔瀺始終保持那個站姿。
楊老頭不合時宜的出現。
吐了口煙霧,他開門見山,直接問道:“國師大人,所以從始至終,你都沒有放棄這個小師弟?”
“也就是說,當時的書簡湖一役,結束之后,寧陳之間,達成了一個……你所希望的圓滿結局?”
崔瀺想了想,微微點頭。
一根繩上的螞蚱,沒必要瞞著這位老神君。
楊老頭皺了皺眉。
這件事,辦的有些不太光彩了。
與墻頭草無異。
崔瀺好似在自言自語,緩緩道:“小齊看中,選擇代師收徒的陳平安,我的小師弟,名正言順。”
“我作為師兄,自然會認他。”
“但是沒辦法,陳平安注定做不了我的手中劍,他的成長,實在太慢,我也等不了那么久?!?/p>
“所以寧遠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“而我的小師弟,我又不能完全撒手不顧?!?/p>
“怎么辦?”崔瀺隨之搖頭,“能怎么辦,只能試著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,所以有了一場書簡問心?!?/p>
他沒再繼續說。
楊老頭卻知道什么意思。
書簡湖一役,寧遠劍斬廊橋劍靈,以下犯上,恰似當年人族登天,篡其位,奪其名,成功“做主”。
而陳平安,“僥幸”未死,雖然失去了一把“偽劍”,卻真正做了人,真正做了持劍者之主。
當然,這還不夠圓滿。
真正圓滿在于,陳平安從此以后,在顧璨死后,心境之中,就誕生了一顆名為“復仇”的種子。
而復仇,是一條能讓人心無旁騖的大道。
一日不得消解。
陳平安的神性,就一日不得解脫。
楊老頭忽然想到了什么,撂下煙桿,抬起頭顱,視線穿過浩渺云層,落在一艘去往中土的跨洲渡船上。
亦是在看一名年輕劍修。
他喃喃道:“第二個……”
“黃鎮?”
崔瀺默不作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