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人販子事件在安吉縣城發酵了不短的時間，公安局一反以往一心為民的態度，百姓若有其他的事情，他們照常認真負責，就是一旦是跟這個案子相關的問題，那齊刷刷的三緘其口，一言不發。
官方也沒有出來辟謠，甚至還有些放縱的意思。
于是，這個事情在看不到的地方，一點點的醞釀著，發酵著，當然也有人在暗戳戳的添油加火，整個縣城陷入了一種奇怪又劍拔弩張的氣氛，街面上看不到人影，平時的歡聲笑語更是幾乎聽不見。
就是偶爾有，那也都是極力壓抑著，生怕被人注意到。
同樣的情況，在很多小城市也在發生著。
這種情況，就像是一個越長越大的膿包，總會有破開的時候，而且，只要被破開一條縫隙，甚至只有一個小小的針眼，里面的膿液就會一點點，然后會越來越大面積的噴發出來。
就像是，燎原的星星之火，扔進了一堆干柴里，一點點小火苗，有一點點微風，瞬間就會成為燎原大火。
半個月后，一連三天，安吉縣政府都被惶恐不安的百姓圍了個水泄不通，嚷嚷著要把人販子抓起來，辦公室里，連著幾天沒離開的席平安也算是松了一口氣，
“終于來了！”
秦清江放下電話，也略帶激動，
“附近幾個縣城，和省政府，省公安局，也都是一樣的，百姓義憤填膺，省政府那邊附近的街道都被堵了，有的百姓情緒激動，還帶著血書，雖然有武裝部的維持現場，但是據說氣氛很緊張，一觸即發。”
說話的功夫，電話又響起來了，兩個人對視一眼，都收了剛才的話題，
“什么？”
“......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席平安的臉色一點點的沉下來，最后抿著嘴掛斷電話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家屬因為孩子丟失，加上這段時間公安部門的不作為，情緒激動，行為過激，在省政府門口，持刀自殺，省里那邊，本來還想著再發酵一下，但是現在看來，不能等了，”
秦清江也僵住了。
這個提議是秦清淮提出來的，但是也是經過他們縣委和省委那邊的研究才通過的，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把這個毒瘤挖出來的，但是如果再把無辜的家長搭進去，涉及到性命，有再多的借口，理由，不管是什么計劃，都要往后排的。
他們是為了更長遠的社會安定，為了不再出現這種人心惶惶的局面的，但是也不可能用普通老百姓的性命作為代價，那樣的話，他們和那些人有什么區別？
半天，秦清江才擠出一句話，
“人，怎么樣？”
席平安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不知道誰家的父母，心里又沉了幾分，
“人，送去醫院了，具體情況，還不確定，不過，本就情緒激動，肯定會有一些失控的情況發生，所以，省里已經啟動應急預案，將情況上報了京城，省里的正式文件，也會同時下發，估計下午就會送過來。”
秦清江也是當過領導的，這種情況也并不陌生，兩手捶在一起，有些恨恨的道，
“到底是有人受了牽連了。”
“是啊！”
席平安輕嘆，
“京城那邊，我已經安排了人，這個消息報到上面的同時，也會到我的人手里，他們不會隱瞞，直接爆出來，尤其是普通百姓，上了年紀的，當了父母的，感染力強，容易代入，”
“話是這么說，但是京城不比縣城，都是普通百姓，這千八百人也掀不起什么大浪，想鎮壓也是輕而易舉的，如果能有幾個身份地位都比較高，又沒有人敢置喙的人，在輿論上幫幫腔，那，上面就是想壓下去，也要掂量掂量，是不是？”
席平安笑著轉身，
“不錯，所以，”
秦清江被他這笑容看的莫名其妙，
“？？？”
什么意思？
“所以，雖然有點不仗義，沒先跟你通氣，但是我還是得告訴你，我已經聯系了秦鐘兩位老領導，請他們發聲，助我們一臂之力，他們雖然不在京城，但是這地位和說話的分量，幾乎無人能及，有他們幫忙，這事的成功率就多了一大半。
而且，他們也很氣憤，這種事情不合天理，他們不會坐視不理。”
老領導？秦？鐘？不在京城？
秦清江難得的怔住幾秒，才回神，不可思議，
“你你，你說的，是，我家老爺子老太太？”
這個，是秦清江怎么都沒想到的，畢竟，從退休來到這邊開始，兩個老人幾乎就沒有沾手過京城那邊的事情，之前就是他說，他們都是一副不關心的樣子，
“不是，他們，退休了之后就徹底不管事了啊，你真的說動他們了？”
“不管事，那自然是那些事都不值得他們出手，但是這個事不同，這事關系到無數個孩子，無數個破碎的家庭，無數個傷心的父母親人，像今天情緒激烈的那個百姓，這種情況也還會發生，甚至會更加慘烈。
長此以往，如果不妥善解決，勢必會影響政府部門在百姓心中的信服力，影響人民內部團結。
所以，我思來想去，還是厚著臉皮去打擾了兩位老領導，秦領導聽了也很生氣，當時就表示，這種人簡直就是喪盡天良，甚至比那些殺人放火的更加可恨，這事他會過問，也會一直關注。”
這點秦清江是信的，爹媽別的不說，他們的信念，黑白分明。
這種事情，尤其是涉及到孩子，已經踩過了底線，都能想象到老父親吹胡子瞪眼拍桌子的樣子，嘴角也微微有些上揚，
“老爺子是不是氣的直拍桌子，恨不得直接拿槍把那些人都突突了？”
席平安也輕笑，
“對，老爺子很生氣，還埋怨我，性質這么惡劣的事件，為什么不早跟他說，非要拖到現在。
我估計，清淮再往回打電話，一頓罵應該是躲不掉的。”
知道老爺子插手了，秦清江也松了口氣，
“有老爺子在，如果輿論那邊沒有達到我們期望的效果，老爺子也會想辦法施壓的，氣急了，他都可能直接殺回京城去。”
席平安嘴角抽動，但是并沒有反駁，他對這位的脾氣顯然也是聽說過的，軍政分家，之前沒有過交集，這次，他也算是病急亂投醫了，這邊太偏僻，能說得上話的大人物并不多，他能想到，也能放心又能立場堅定的，也就是在這兩位了，雖然有些莽撞，但是也算是得償所愿，
“只是，他們本可以置身事外，現在，卻是不能清凈了。”
秦清江嘆口氣坐下來，
“老爺子的脾氣你應該也聽說了一些，他的心思沒有那些彎彎繞繞，他不愿意做的事情，你說什么他都不會隨意出口答應，但是如果他應允了，必然是對這件事也是認同的。
老太太，不說別的，跟孩子扯上關系，她就不可能坐視不理。
你看著吧，下次打電話，我也得挨罵。”
政府外面圍著的百姓并沒有離開，維持秩序的人也只是維持秩序，以防擁擠踩踏，或者發生什么意外危險，甚至，席平安還貼心的讓人送來了兩摻饅頭，和溫開水，雖然不多，一人就發了一個，但是這默默的行為，百姓看在心里，顯然是政府對他們這個舉動并不是反對的態度，心里也熨帖一些。
畢竟還是明事理的人多一些，有人帶頭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漸地就緩和下來了，等省城那邊火急火燎的把紅頭文件送過來時，政府門口的人群已經從示威變成了靜坐等待。
雖然氣氛有些怪異，但是這種形勢，不明情況的人也只會以為靜坐也是一種示威的態度，所以來人也并沒有多想。
看到文件，席平安直接就發話了，
“讓大家把手里的工作都放下，每人謄抄一份，要求字跡工整，然后貼到政府門外，學校，郵局，供銷社，飯店等場所，讓大家看到政府的態度。”
有人猶豫，
“書記，不怕打草驚蛇嗎？”
席平安笑笑，
“這種時候，草早就打了，蛇，也驚了，現在是我們在明敵人在暗，而且，我們就是要讓老百姓都警惕起來，不說全民皆兵，但是大家也不要小看了百姓的智慧，軍愛民，民擁兵，也不是空穴來風，是不是？
你說，是我們這幾個兵眼睛好使，還是老百姓眼睛好使？”
“......書記，你這是，讓鄉親們幫著一起抓人販子啊？”
席平安笑，
“你們覺得，老百姓的力量，大嗎？”
辦公室里幾個人面面相覷，
“水能載舟亦能覆舟，老百姓自然是強大的，而且，這事嚴格說起來，可是幾乎跟家家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，所以，就算是為了自家孩子的安全，大家伙也都會盡心盡力。
況且，這也不光是給老百姓看，也是，給上面給外人看的。
這種緊急的情況下，我們只能采取這種應急措施，來安撫百姓的憤怒，讓他們看看，咱們一個偏遠的縣政府都已經盡力而為了，他們要是再敷衍，還對得起身上的擔子，和老百姓的信任嗎？
這是人命，人命關天，老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，都看著呢。”
“書記，我算知道剛才你為什么讓人給他們送吃的喝的了，這么一來，老百姓心里都會認為，這事咱們縣政府雖然沒有什么明顯的動作，但是本意也是想為大家出頭的，大家會把政府當做自己人，當做依靠。”
“能不能到依靠那一步，咱們也不知道，不過，讓大家看到我們的態度，讓大家對政府的信任多一些，總體來說，也是個好事。”
“是啊，這么一來，就算是為了場面，上面也要正視一下，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，”
一說大家伙就都明白了，很快各科室就拿著謄抄好的文件陸續出了門。
政府門口，郵局，知青辦，公安局，武裝部，供銷社，國營飯店......甚至離的稍遠的幾個工廠，都有人特意繞過去關照，不管去哪兒的，后面都跟著不少人，文件一貼，頓時又會圍上來不少人。
這一貼上，就有那識字的大聲的朗讀，還有人直接給解釋成白話，就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老農民也能聽明白的那種。
就是有不明白的，身邊貼文件的工作人員也會補充解釋。
漸漸的額，每一處圍的人都越來越多，同樣的話，工作人員都會解釋一次，兩次，三次，一直到數不清多少次。
這個外勤任務，整個縣政府的工作人員全都加班了，第二天上班時所有人的嗓子都啞了，但是沒有一個人抱怨。
席平安帶著秦清江和小鄭，踩點一樣，每一處都走了一遍，最后回到公安局這邊的時候，也已經是天都黑透了，豐茂還在翻著這些天的線索，縣城這邊能挖出來的已經挖了個七七八八，但是他也怕有忽略的線索。
這案子，在縣城的部分算是到了尾聲，但是整體來說，這才算是真正的開始，他是想把縣城范圍內的人都揪出來，但是也不想遇到魚死網破的那種，不管是魚還是網，就意味著會有傷亡，這都不是他希望看到的，他不敢絲毫大意，所以一邊回憶一邊復盤，只希望每一個細節都能完善，再完善，盡量保證萬無一失。
“副局，先吃飯吧，剩下的我們來，你都兩天沒睡了，瞇一會兒也行啊。”
就這一個案子，豐茂的認真執著，和犀利獨到的眼光，就已經讓這些公安們折服了，現在都心服口服的任由他分配任務，就是連著加班好幾天，也都沒有怨言。
畢竟說實話，公安局和醫院，算是最不希望忙起來的單位了。
豐茂頭也不抬，
“好，你們先吃，然后都回去休息一晚，吃飽喝足，明天開始，估計又要忙一陣子了，回去都跟家里交代一聲，這段時間辛苦大家，等案子結束，我給你們請功，申請獎金，請你們吃大肉。”
沒聽到同事回答，倒是安靜了一瞬，然后是一個不算陌生的聲音，帶著笑意，
“豐副局長，人是鐵飯是鋼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，可不能仗著年輕就這么逞強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