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型巢車,又名樓車,經過七里堡工匠打造,高能有三十米,人乘坐吊箱登頂,高懸于大康軍營之上,用于眺望敵情。
此時的尉遲云英,一身勁裝,任憑巢車之上的冷風吹拂,手持望遠鏡觀察著戰場。
嶺南南道的士兵的斥候,發出的信號彈,這邊兒也看到了。
李平安他們對于戰況都非常關心。
“總管,現在天色已經亮了,怎么還看不到那邊兒的情況?”
尉遲云英焦急地說道。
“從昨天的信號彈的情況來看,士兵已經走了很遠,你看不到很正常。”
李平安說道,“再說,早上下了些許小雪,風一吹能屏蔽視野,你能看得見就有鬼了。”
“總管,寇相,你們就不著急嗎?”
尉遲云英扭頭看向同樣登高遠望的二人問道,“咱們的斥候已經探查清楚了,索朗旺堆昨日派了數千人出了大營,還抽到了不少封鎖城門的士兵,加上仆從軍,漢人叛徒已經快要上萬人了,可王豆子他們只有一千多人。”
莽布支為了防止被李平安發現,昨晚派出偷襲的兵馬,都是從吐蕃大營東門出去的,然后順著護城河一路往北,走出好幾里才轉到官道上。
李平安也是看到信號彈也才知道外面出了情況,派人出去查的。
尉遲云英現在都要急死了,可是李平安和寇相卻依舊一臉淡然的模樣。
“著急又幫不上忙,有什么用呢?”李平安無奈說道。
“怎么沒用?”尉遲云英反問道:“咱們可以派人去增援王將軍啊!”
“咱們手頭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了,再派人出去,萬一索朗旺堆帶人打過來怎么辦?”李平安反問。
“你不是說索朗旺堆性格謹慎多疑,不會輕易攻打咱們嗎?”尉遲云英說道:“要打他不早打了?”
“此一時彼一時,”李平安搖頭說道:“之前索朗旺堆占據優勢,但如今戰略要地很多都被咱們占據,他們現在是一群困獸了。就算再謹慎的人,一旦到了絕地,誰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來?”
話音剛落,就聽到東邊的吐蕃大營中傳出沉悶的鼓聲。
扭頭一看,只見無數吐蕃士兵從大營中沖了出來,揮舞著戰刀奔向大康軍營。
“吐蕃大軍來襲營了!”
李平安霍的一聲從石頭上跳起來:“擂鼓!點狼煙!”
咚咚咚!
急促的鼓聲響徹土坡。
隨機一道道狼煙,升空而起。
“總管,吐蕃哪兒還有這么多人?”
尉遲云英盯著山下,臉上有緊張,也有納悶。
人過一萬,無邊無沿。
遠遠地望去,真的非常壯觀。
吐蕃大營和土坡中間這一段的空地上,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,看起來密密麻麻,幾乎鋪滿了整個空地。
“索朗旺堆應該是把手里所有人都集結起來孤注一擲了!”
李平安也眉頭緊皺。
尉遲云英聞言,趕緊把望遠鏡對準吐蕃大營:“還真是,吐蕃大營已經空了,連一個人也看不到了!”
“寇相,吐蕃人太多了,你該走了!”
李平安猜到索朗旺堆可能狗急跳墻,但是沒想到對方動作這么快。
快到李平安都覺得有些措手不及。
此地不算險要,真打起來,很快就會是面對面的白刃戰。
索朗旺堆帶來的吐蕃士卒都是久經戰陣的老兵,戰斗力完全不是蘇定海手下的廢柴可比的。
如今的精銳被抽到了大半,此地若是戰事稍有不順,就會丟失。
好在李平安在來土坡之前,就考慮到了這一點,早就做好了撤退準備。
他準備了大量的馱車和驢子,全速趕路的話,他們很快可以退職巋巍山,甚至棧道附近。
那邊兒地形險要,吐蕃人的日子會瞬間難過起來。
蘇定海也沖上山坡,正好聽到李平安的話。
趕緊附和著點頭:“寇相,您趕緊走,我來給您斷后!”
吐蕃大營到土坡太近了,李平安不等寇相回答,便直接扭頭開始安排:“派人快去把馬車準備好,派斥候先去探路!”
部曲也知道情況緊急,馬上離開。
可是寇相卻一臉堅定地搖頭:“不,本相不走!”
“寇相,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,再不走等下想走就走不了了!”
李平安準備上前拉扯著寇相走,準備強行讓他上車。
可誰知道寇相雖然年紀大了,而且最近身體一直不舒服,但是今天力氣卻特別大。
只見他微微一晃,竟然便將李平安甩開。
“小子,你太聰明了,聰明人往往會做出最錯誤的決斷!”寇相說道,“咱們大軍連戰連捷,士氣高昂,這個時候退了,三軍氣勢就泄了!”
“你要記住,作為三軍的統帥,要通盤考量,王豆子是你的兵,蘇定海也是。你不能只依靠那些精銳的戰士作戰,也要相信蘇定海這樣的人。”
“寇相,咱們沒有必要跟他們硬拼!”李平安飛快的說道,“屬下已經定下了謀略,咱們飛速撤離,吐蕃人必然趁勢掩殺,只需要尋找一處狹窄之地,便可以伏擊掩殺他們!”
“若是吐蕃人不中計了呢?”寇相反問到。
“他們不中計,還有我李平安,我與他們拼殺便是!”李平安發現自己拉扯不了寇相,便呵斥到,“尉遲云英,你還愣著做什么?還不帶著軍醫帶著寇相下去!”
“放肆!”寇相喝道,“我才是三軍大總管!我只要一息尚存,誰敢動我!”
尉遲云英看看寇相,再看看李平安,直接傻眼了。
就今日的情況,李平安讓她做任何事情,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。
可寇相不一樣,他是一位令人尊重的慈祥長者。
李平安往下看了一眼,發現吐蕃大軍的前鋒都快跑到土坡下了,急得直跺腳。
他還等著送走寇相之后,去安排其他戰事呢。
“寇相,現在走我可以保證你無事,等下就不好說了!”
李平安兩眼緊緊盯著寇相:“到時候您可不要后悔!”
“本官行事,從不后悔!”
寇相語氣堅定道。
“那好,我尊重你的決定!”
李平安見寇相態度堅決,也不再堅持。
同時心里也有些敬佩和欣慰。
如果大康的官員都跟寇相一個樣子,大康何至于落得今天的地步?
寇相笑了,李平安懶得搭理她,看向李亮:“如果我們沒有守住,我希望你不要讓寇相落到索朗旺堆手里,如果最后實在無路可走,你就……給寇相一個痛快!”
李亮聞言,眼神瞬間變得凌厲。
寇相如果落到索朗旺堆手里,下場絕對會比死亡更凄慘。
“總管放心,如果真到了那種地步,本官不用李亮這孩子動手。”
寇相誠摯的說道,“這段時間,承蒙你小子的照顧,如果老夫真的殉國與此,那你小子也不必為了劍南道的事情掙扎,而是火速退回嶺南南道,圖謀大事即可。老夫已經寫下書信,讓門生故舊全都支持你。”
“別整這些沒用的,你這面大旗倒下了,指著他們?他們要的真的值得上,還會看著你這么個白發老翁來守國門?”李平安冷著臉喝道:“等下打起來了,就老老實實呆著,您一把年紀了,不再是當年了!”
“好好好,這大好河山,要看你們年輕人的!”寇相慈祥一笑,并沒有因為李平安的無禮,有任何不滿,反而笑著點頭。
李平安擺擺手,帶著趙老蔫匆匆下山。
“怎么成了這個樣子!”
蘇定海跺了跺腳,跟著李平安下山。
等他們離開,寇相收起笑容,臉色變得嚴肅。
“云兒,伺候你太爺爺我更衣!”
土坡下,吐蕃士兵已經沖到了威勝軍的工事前方。
沒有宣戰,沒有罵陣。
吐蕃士兵一來就直接開始沖擊土坡工事。
所謂工事,不過就是在土坡下挖了一圈壕溝,然后把挖出來的土,在壕溝邊緣堆起來,當做臨時的城墻來用而已。
由于時間有限,壕溝挖的不是很深,土堆的也不是很高。
還在蘇定海的士兵,不是什么老爺兵,雖然戰斗力不如李平安的部下,卻也沒有望風而逃。
而且因為巋巍山的勝利,加上知道寇相就在土坡,士氣還算不錯。
在李平安的提議下,蘇定海他們使用的武器跟之前都不一樣。
守衛土墻的士兵,使用的基本上都是四米以上的長矛,隔著壕溝都能捅死敵人。
士卒借助工事和竹矛,成功擋住了吐蕃士兵的第一波攻擊,還順勢殺了不少敵人。
但是隨著聚集的吐蕃士兵越來越多,蘇定海的士兵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,有些比較淺的壕溝,隨時都可能被吐蕃士兵攻破。
李平安站在半山坡,皺眉看著下方。
這次來劍南,自己帶的幾千人,大多數分散在各個戰場,剩下的三千人,悉數在李平安身后。
李平安觀察了一陣,扭頭說道:“一團二團去增援甲號陣地,三團增援乙號陣地!”
“是!”
士兵們答應一聲,攜帶著武器,飛速奔馳前線。
隨著,李平安的命令接連不斷的下達,身后的士兵也越來越少。
乙號陣地下面土地堅硬,且有石頭,壕溝挖的比較淺。
雖然從其他地方運了一些土石過來堆了更高的土墻,但是這個地方被索朗旺堆列為重點突破目標,承受的壓力比其他陣地大得多。
一米多深的壕溝,此時早已被尸體填平。
但是涌來的吐蕃士兵卻越來越多。
乙號陣地隨時面臨著崩潰的危險。
士兵們趕到之后,一部分士兵立刻憑借著鎧甲投入戰斗,幫助蘇定海的士兵守護防御工事,另外一部分士兵抱著一個個奇怪的架子,放在土墻上。
這不是傳統的床子弩,而是一種后世的火器,神火飛鴉。
用細竹片編成一只烏鴉的模樣,再用火藥填充烏鴉的腹部;在烏鴉的腹部兩側各安裝有一個裝滿火藥的竹筒用于起飛,待它飛入敵人軍中,發生爆炸,火光蔽天。
嗖嗖嗖!……
十支神火飛鴨,閃電一般飛向人群。
神火飛鴉前方,瞬間出現一片扇形空白區域。
喧囂的戰場都仿佛凝滯下來。
不管是己方戰友還是敵方士兵,包括負責擊發的女兵,都被諸葛連弩的巨大殺傷力嚇住了!
這簡直就是屠戮啊!
回過神來的吐蕃士兵紛紛下意識遠離神火飛鴉,同時尋找盾牌。
而大康士兵則興奮的歡呼起來。
有如此神器,還怕什么吐蕃人?
半山腰上,李平安也長長松了口氣。
所謂的伏擊,不過是為了勸寇相離開扯的借口而已。
此時若是撤離,軍心絕對會立刻崩散,士兵們會爭先恐后潰逃。
到那時候,李平安就算有再多手段,也是白搭。
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守陣地。
雖然李平安也給自己準備了退路,但是不到最后關頭,他也不想做逃兵。
火器有如此表現,讓李平安心里的石頭暫時落了地。
李平安的注意力完全都在山下的戰事上,突然聽到身后的土坡頂,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。
戰場上出現鼓聲很常見,因為一打起來,各種聲音匯聚在一起,面對面說話可能都聽不到,只能用旗子和鼓鑼來傳達命令。
但是這道鼓聲根本沒有節奏,李平安這個副總管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“誰他娘的亂敲鼓?活膩了嗎?”
李平安一邊暗罵,一邊回頭。
只見巢車之上,不知道什么時候擺了一架一人高的巨大戰鼓。
年邁的寇相,身穿皇帝御賜金甲,站在戰鼓面前,一下一下,奮力擂鼓。
山坡下,被鼓聲吸引的不止李平安一人。
很多士兵也轉頭看向巢車。
下一秒,戰場沸騰了。
“兄弟們,寇相與我們同在!”
“真的是寇相,那是圣上賜下的金甲!”
“我爹當年為寇相戰死的,今日我也愿意為寇相赴死!”
“戰戰戰!”
晨光之中,寇相的金甲,在陽光的照射下,熠熠生輝。
擂鼓的頻率并不是很急促,但是卻很用力。
一下,又一下!
給人一種堅定而有力的感覺。
李平安抬頭看著,心里也涌出一種震撼的感覺。
寇相這個舉動,對于士氣的提升是無與倫比的。
這可是宰相親自擂鼓助威。
現在就算是讓士兵去死,他們都愿意。
但是寇相這個動作,也會刺激索朗旺堆,發動更加猛烈的攻擊。
對面陣地后方,索朗旺堆正在為突然出現的神火飛鴉憤怒。
他實在搞不懂,李平安的花樣怎么那么多。
不過神火飛鴉雖然厲害,但是把重盾士兵調過去,也不是毫無還手之力。
其實真說起來,如果準備充分,火器的綜合殺傷力,還沒有重型投石車大。
投石車一砸一大片,而且一旦被擊中,沒死也基本上不用搶救了。
盾牌一點用都沒有,根本擋不住高空拋射而來石塊。
好在重型投石車填充和蓄能都較慢,而且調整角度比較難,士卒可以繞開投石車的攻擊范圍,也可以在蓄能期間沖過去。
只要沖到壕溝附近,投石車為了防止誤傷隊友,就不會攻擊了。
要不然這仗就沒法打了。
這些年吐蕃和大康之間的小摩擦就沒有停止過,索朗旺堆也不是第一次和大康軍隊打仗,太了解大康士卒的作風。
現在大康這邊兒,還占據著工事優勢,屬于在打順風仗,所以還能保持戰斗力。
吐蕃士卒在攻打的同時,也在填埋壕溝。
等到壕溝填平,大康的士兵,就沒有了工事優勢,絕對不是身經百戰的吐蕃老兵的對手。
到時候形勢會迅速逆轉。
他再重點攻擊一處,只要打開一個突破口,殺潰一處陣地,就會引起連鎖反應,迅速形成大潰逃。
到時候就該他反殺了。
所以,索朗旺堆雖然為神火飛鴉的出現驚訝憤怒,卻沒有慌亂。
可就在這時候,他聽到了士兵的歡呼聲。
發現很多士兵都在呼喊“寇相”,索朗旺堆瞇著眼睛看向巢車。
當看到巢車上擂鼓的寇相,索朗旺堆猛地站了起來。
作為老將,他非常清楚這意味著什么。
同樣一支軍隊,有無士氣,戰斗力天差地別。
只要寇相不死,敵軍的士氣就不可能崩散。
他之前的所有計劃也將付諸東流。
別說生擒寇相,他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大康都尚且兩說。
只是一瞬間,索朗旺堆就做出決定!
傷其十指,不如斷其一指!
必須盡快尋找一個點,以最快速度突破,然后上山擒拿寇相。
只要拿下寇相,大康士兵不攻自破。
索朗旺堆迅速掃視戰場,慎重考慮之后,選擇了乙字號陣地。
那里雖然有神火飛鴉,但是壕溝已經被填平了,是突破難度最小的地方。
嗚!嗚嗚!
索朗旺堆身后一個壯漢吹響牛角。
傳令兵也立刻揮舞旗幟,發布索朗旺堆的最新命令。
沉悶的號角聲穿過嘈雜的戰場,傳進前線吐蕃士兵的耳朵中。
乙號陣地附近的吐蕃士兵很快行動起來,紛紛放棄目前的陣地,涌向新目標。
乙號陣地的壓力瞬間增加好幾倍!
操縱神火飛鴉的士兵,在生死壓力下,腎上腺素飆升,動作比剛才快了許多。
不停地有神火飛鴉發射而出。
可是敵人數量太多了,火器也壓制不住。
戰線不斷向壕溝推進。
老兵和新兵有差距,老將和小將同樣有差距。
蘇定海的年紀雖然比索朗旺堆更大,但是論實戰經驗,索朗旺堆能甩他一條街。
等蘇定海發現乙號陣地的異常,吐蕃人都快沖上土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