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了,之前你們在朝廷都身居要職,如今在本官手下做事,薪俸只有那么多,會不會很辛苦?”李平安問道。
“大人,您有所不知,為朝堂上為官,若是不貪腐,只靠那點俸祿,根本養活不了家人,而下官在您這里做事,別說養活家人,還有閑錢雇傭人幫忙耕種土地,可真的是舒坦的日子。”獨孤湫說道。
“真的假的,我之前聽不少世家子抱怨,說什么事多錢少離家遠,動輒還有考核,日子過得頗為艱難。”
“真的,那是沒有本事的人,連最起碼的循規蹈矩都做不好,更不要談發動思緒,積極創新,提高效率了。”獨孤湫笑吟吟道,“像是下官,就不覺得日子有絲毫的辛苦。反而每日做出那么多事情,頗有成就感。”
“不管怎么說,爾等之前都身居高位,如今讓你們從基層做起,確實是委屈你了。”李平安扭頭看向身邊兒,背著小書箱,侍奉在一旁的李鵬道,“鵬小子,記錄,以后再遇到之前在朝廷任職的官員,只要品德賢良,在崗位做出成績來,就要優先排名,將他們的親人第一時間接到七里堡來。”
七里堡對于很多官員來說,是非常向往的地方,因為他的教育以及醫療。
大康的人員病死率,子嗣的存活率,一直非常低。即便是皇帝,繁衍子嗣也經常十去七八,倒是七里堡的軍醫們,因為經常從事各種實驗,病人的康復幾率大大提高。
“遵命!”李鵬緩緩點頭。
“咱們走吧。”李平安轉頭看向獨孤湫的問道,“對了,獨孤湫,你可會騎馬?”
“大人,莫要小覷下官,當初下官也是親自縱馬,率兵剿滅過賊寇的。”獨孤湫與李平安的交談,讓他心中看到了更大的希望,不自覺地用上了許多下官的稱呼。
“那本官就不給你準備驢車了,咱們騎馬速度快一些。”
李平安打發李鵬給自己取馬,轉身繼續問道,“獨孤家的青年俊秀,在家中賦閑得多么?”
獨孤家族曾經在大康聲名顯赫,但隨著獨孤杰的落難,幾乎全都被罷黜了。
家族產業,也悉數被其他的家族侵吞,落得艱難度日的下場。
“朝廷雖然并未動什么夷三族之類的懲罰,但是兒郎們的日子過得都很不好,現如今連科舉都沒有了門路,只能在家種地讀書。”獨孤湫一臉沉痛道。
“我聽獨孤杰說,家族的土地都被侵吞了,你們這個種地是?”李平安疑惑道。
“開墾的荒野土地,亦或是租賃其他人家的土地,艱難求生罷了。不瞞刺史大人,我們家族中人,富貴久了,很多人根本干不了這活。尤其是天災嚴重,即便是耕種也未必能活。”
“即便是我們想盡辦法援助,也有不少族中長輩,在家中活活餓死。”
“節哀。”李平安低聲說道。
黨爭頻繁,苦的不僅僅是百姓,其實有些世家的日子也過得很是艱辛。
之前李平安對于世家的態度,普遍是相當不看好。
但是自從認識賀循和獨孤杰以來,他發現,世家之中,也有很多注重名節,耕讀傳世的。
所以李平安愿意給這樣的家族一個機會。
因為在大康目前的境況是,如果不鉆營,不注重權勢,很多走正路的世家,日子過得并不好。
“都是過去的事情了。托刺史大人的福,我們家中不少年輕子弟,在您這里有一份事情干,如今家族已經在嶺南道有了扎根奮起的氣象。”
“族中長輩經常寫信我等,讓我們努力做事,不辜負你們的信賴。”獨孤湫感激地說道。
當初被朝廷革職在家,大量的族人被抄沒了家產,他是真的很絕望。
甚至于他想過一死了之。
后來獨孤杰投奔李平安,李平安并未因為他們落寞世家子的身份嫌棄他們,而是主動配合,給他們安置工作。
他這個小小的碼頭管事,都有個九品官身。
雖然七里堡的很多活,千頭萬緒,而且又臟又累,但是這里沒有鉤心斗角,甚至于隨著李平安龍州的事務逐漸開展以來,可以調動的人力物力越來越多,他能感覺到自己比昔日的工作都舒坦許多。
每個月的俸祿,七里堡這里從來不拖欠。
而且福利待遇極其好,除了銅錢之外,還有布匹、糧食,甚至牲口。
這讓家里的日子迅速得到改變。
所以獨孤湫對于李平安的感激,是發自內心的。
“言重了!”李平安不想再去聊這些話題,便岔開話題道,“你在這里做了有一段時間了吧,按理說,已經過了考核期,獨孤杰沒有給你安排新的職務嗎?”
在李平安的潛意識里,像是這種人才,只要經過初期的考核,便可以委以重任的。
“之前在族中所學,已經在官場上學得的本事,并不足矣應對龍州的工作,在下想要趁著這段時間,多學習一些算數、格物、農事等學問,將來更好造福于民。”獨孤湫謙卑道,“來了七里堡才知道,昔日所謂的什么才子風流,也不過如此。”
“不能讓老百姓吃飽穿暖,算個屁的才子。”
“竟然有如此雄心壯志。”李平安恍然。
李鵬領著十幾個鄉衛,牽來馬匹,一行人直奔路龍州。
路上,李平安發現,這獨孤湫的騎術頗為不俗,甚至還展示了一手連珠箭,是正兒八經的家族精英了。
既然對方的騎術不俗,李平安便也沒有猶豫,而是瘋狂加速,在天黑之前,抵達了龍州。
如今龍州經過深度開發,漢人的占比已經相當高了。
進入正在營造中的龍州城池,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嶄新房屋,大量的漢人,正在加班加點地勞作著。
如今龍州城在整個龍州,如同璀璨寶石一般的存在。
周圍的部落,主動臣服的,被動臣服的甚眾,同時因為大規模遷徙流民的原因,這里的作坊也逐漸多了起來。
而作坊多了之后,便有劍南和南詔的商人主動來做生意,甚至愿意將流民送過來,作為一門生意。
李平安和獨孤湫抵達的時候,正巧遇到南詔國的一批商隊。
南詔國與大康的習俗不同,統治階級一水的奴隸主。
從王室成員、清平官、大將軍、節度使到都督、里人官,大大小小的官員,基本上都是奴隸主。
他們不斷演化本官平民為奴隸,同時不斷擊潰周圍大大小小的部落,搜刮奴仆。
在李平安看來,大康如此龐大的國家,在建國之初,竟然連一個奴隸主作威作福的國家,都滅不了,真的是垃圾至極。
不過李平安既然愿意跟僚人部落做生意,就不可能把南詔國排除在外。
而且彼時,隨著李平安坐鎮龍州,南詔憑借自己的實力,已經逐步成為李平安的大客戶。
這些奴隸主手里,不僅握著稻、麥、粟、豆等海量農產品,甚至還有樹木繁多的絹、絲、布、麻等手工紡織品,此外桑、柘、麻、竹、桃、李、橘、木棉、荔枝、檳榔、椰子等農作物也源源不斷的進入龍州。
最讓李平安喜歡的還有他們的牲口,豬、羊、雞、犬這些暫且不說,單說牛馬,那可是寶貝至極的存在。
南詔國的黃牛很多,體大犍肥,繁殖頗快,聽那些奴隸主說,他們一個小奴隸主,一家就有上百頭牛。
通海還有大量的野水牛,一群能有兩三千頭,他們可以直接抓過來賣。
而且跟七里堡一樣,他們也馴養大象,代牛耕作,如今也是重要的出口貨物。
至于騰沖,更是了不起,那里有一種馬,叫做越賧驄,一天可以跑三四百里,是李平安如今組建騎兵部隊的重要購買渠道。
還有一點,便是李平安感覺匪夷所思,南詔國的冶鐵、煉鋼、煉銅都非常發達,他們生產的武器,堅韌鋒利,便是長安的貴人也很是喜歡。
因為寇相要去攻略南詔,所以李平安讓手下打聽了很多消息。
南詔的兵士真的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多,他們有一種兵刃,為郁刀,鍛造的過程中,就使用毒藥、蟲之類,還加上特殊的馬血,人被刺破皮膚,用不了多久就會斃命。
同時,金山、寶山,還產金銀。
還有就是鹽巴,南詔的制鹽業非常落后,但是產能也很高。他們用水澆在柴禾上,用火將柴燒成炭,再從炭上取鹽。
這些東西都是李平安喜歡的要緊的,所以龍州城還在建造中,就開始積極主動跟那邊兒的商人展開貿易了。
大量的鉆井機、紙張、桐油家具,源源不斷地進入南詔,換取李平安需要的資源。
而李平安也意識到,為何寇相為何非要攻略南詔。
因為南詔就是一座寶庫,除了銅礦之外,還有鹽鐵,牲口,這些都是帝國急需的物資。
此時,大隊的奴隸主坐在馬背上,高聲呼喊道,“都快一點,前面就是龍州了,大家加把勁。”
“到了龍州之后,大家不光可以吃飽飯,我聽說那邊兒的大人,還給你們自由身,允許你們做工賺錢,給家人贖身。”
不少表情麻木的奴隸,聽聞奴隸主的話,眼神之中露出期待之色。
這些奴隸主專營貿易,專門低價購買奴隸,出去販賣。
而若論最優質的客戶,自然非李平安莫屬,而且很多平民也知道李平安的名氣,甚至主動愿意成為奴隸,讓李平安買走。
通過勞作的方式,給自己贖身,然后在龍州就能過上舒服日子了。
奴隸主說著,聽到后面的馬蹄聲,扭頭看了一眼,趕緊喊道,“都讓開,是龍州刺史,莫要沖撞了貴人。”
“好英俊的男人!”
“謝謝龍州刺史,我們以后就跟著您了。”
這些奴仆在來之前,都學過漢話,雖然有些磕磕絆絆,但是起碼可以聽懂。
李平安翻身下馬,拉著一個南詔奴隸起身,“快起來,我們這里不興磕頭,我受不起的。”
“您受得起,如果不是您收留,我就要餓死了。”奴仆激動的說道。
李平安看著眼前成群結隊,起碼幾百個情緒激動的奴隸,淡淡的笑道,“真的要感謝我,以后就好好工作,趕緊給自己贖身,成為自由民。”
“刺史,您放心,以后我們肯定賣命給您干活!”奴隸舉著手興奮地說道。
“行了,行了。”李平安擺擺手,重新上馬,扭頭對一邊兒的李鵬說道,“小鵬子,記一下,讓獨孤杰他們準備準備,以后再有奴仆,咱們自己派商隊去南詔拉,造孽啊,連雙鞋子都不給穿。”
李平安看著眼前的奴仆心疼,赤露著上半身,完全是不當人,轉身交代道,“讓仿制作坊,多準備些草鞋,讓他們出發前穿上。”
“好!”李鵬連忙記錄下。
李平安一邊兒走,一邊兒開始反思。
隨著地盤逐漸增多,管理上有些跟不上了。
他知道獨孤杰做得很好,但漏洞是不可避免的。
就拿這些奴隸來說,從南詔國走到大康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
今天幸好自己遇上了,如果自己沒遇到,估計很長時間,獨孤杰都不會為他們準備鞋子和衣服。
因為他們即便是賣到龍州,很長時間也是奴隸身份。
在這個工作過程中,肯定還會有人員損耗。
這還是小問題,其他的諸如手下偷偷找渠道購買咸菜,然后高價賣出。
商隊在押韻貨物的過程中,使用武器,敲詐地方的世家、地主等等。
隨著自己勢力的發展,這種亂七八糟的情況,越來越多,加強管理是必須的。
可李平安手底下的人才實在是有限。
獨孤杰具大才,但是他并非是本地人,無法大規模舉薦人才,龍州發展的越快,他就越忙,李平安知道,他經常加班到半夜,甚至有了白頭發。
賀循也差不多,如今隨著隊伍越來越大,他現在每日都沒有休息的機會。
“世家子是好東西,但又不能過分依賴,得通過制度和尋訪結合,加快尋找人才。”
李平安感慨一聲,翻身下馬。
如今的龍州,早就不是當初自己剛接任的時候破破爛爛的樣子。
昔日的茅草屋全都拆了,一座座磚瓦樓房拔地而起,這樣可以居住更多人。
城中有大量的作坊,大量的貨物通過廉價的勞動力,加工出來,但通過溢價的方式,賣給各方勢力。
看著眼前的繁榮景象,李平安暫時忘記心中的憂愁,一臉享受的閉上了眼睛。
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,快步迎了過來,對著李平安行禮,“見過明公!”
獨孤杰聽說李平安來了,第一時間迎接過來。
“孤獨兄,這些日子辛苦你了,剛才在龍州轉了半圈,做得很不錯,本官內心甚尉。不過你又多了好幾根白頭發,要愛惜身體啊!”
李平安笑著打招呼。
如果單輪相貌,獨孤杰也只是略輸給自己,更為難得的是,這家伙身上有的不是所謂的貴氣,而是淡淡的書卷氣,讓人很喜歡。
“為明公做事,如何敢懈怠分毫呢?”獨孤杰謙卑道說道。
但被李平安夸獎,心里還是美滋滋的。
獨孤杰自從黨爭失敗,落難于嶺南道,投身于李平安這里已經很長時間了。
雖然主要任務是執掌龍州,但又經常擔任救火隊員,在李平安集團擔任著極其重要的角色。
但更為難能可貴的是,為人很是謙卑,懂得進退道理。
就像是剛才,換做是手下的糙漢,被李平安夸獎兩句,早就找不到北了。
但獨孤杰一如既往的平靜,臉上對于李平安只有感激之色。
二人又聊了一陣,又有大量的商隊來訪,獨孤杰對李平安說道,“明公,又有一批南詔的商人抵達龍州,屬下先去接洽。”
“等晚一些再向您匯報工作。”
“去吧,那都是咱們的金主老爹,對人家客氣一些。”李平安點頭。
獨孤杰立刻領著一群屬官,急匆匆的去了。
李平安一進入龍州,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。
如果說,李平安在哪里最受歡迎,覺得是龍州。
這里的漢人,大多數都是被人挑挑揀揀,沒有人要的流民。
當初他們要么有疾病,要么身材瘦削,個子矮小,根本就沒有人要他們。
是李平安給他們治療病癥,給他們糧食補充身體,讓他們有了重新做人的機會。
所以在這里,李平安受歡迎的程度,遠超過七里堡。
剛一開始,他們還不敢輕易造次,后來李平安經常巡視龍州,大家發現,這位刺史老爺沒有架子,而且也不剝削他們,大家對李平安的感激,再也抑制不住。
最近,李平安沒有時間來龍州,這里的漢人都非常想念他。
今日李平安正在巡視,忽然被認了出來。
不知道誰喊了一句,“大家伙快來看,刺史來看咱們啦。”
“刺史,您怎么這么久不來龍州了?”
“是啊,刺史,我們都想死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