寇相是真的拿李平安當做晚輩,不然也不會手下李云,讓他跟在身邊兒。
所以在李平安面前也就沒有喜怒不形于色。
李平安看寇相微微蹙眉,神情猶豫,心里不由得緊張了一下。
他看得出來,寇相還是有想法的。
自己雖然在龍州和定南州發展得不錯,也算是個地方實力派,但寇相若是下定決心強行拿走,李平安也只能老老實實配合。
好在寇相知道其中厲害,略作思索之后,便搖搖頭道,“你小子不必那么緊張,老夫只是感慨,原來除了圣人之道之外,還有一問學門,能夠如此的厲害。”
“現在想來,他已經不能算是奇淫技巧,而應該算是一門實打實的學問了,只是你沒想過將他推廣開來,啟迪民智嗎?”
寇相作為長輩,一開口便又是滔滔不絕,“圣人之學,說到底乃是做官的學問,他能穩固地方,卻依然不免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。”
“大家都有書讀,都有一份希望,便不會去造反。可說到底,圣人之學,是不能填飽肚子的。”
“但你這門學問不一樣,他能鉆取深井,讓百姓可以灌溉,可以取山間野果,為民充饑,也能制作強大的武器,使得士兵戰斗力絕倫。”
“尋常人或許會認為這一切是你的聰慧,可老夫不這么認為,你這是探索萬物運行的規律,窮盡極致,這也是對道的一種理解。”
“與傳統官學的窮天理,尋大道,虛無縹緲的追尋,尋找內心的安寧不同,你這是作用于外,是可以改變世界,是實實在在讓老百姓吃得飽肚子的學問。”
寇相適才,只是略微一思索,便知道,大康的現在的情況,真的不適合把這寶貝拿走。
因為現在戰亂和高額的賦稅,百姓苦不堪言,民不聊生。
一旦此物流傳出去,即便是不為世家所奪取,為百姓所拿,也能迅速轉變恐怖的戰斗力,攻城略地,如此江山便徹底動蕩起來。
所以,即便是李平安主動獻上火箭之法,寇相也未必會取。
為了一個可能引來無邊禍患的東西,傷害一個能給百姓帶來幸福的能人,實在是不值。
所以寇相,轉念便將思路放在建議李平安傳授學問上來。
說到底,但凡是受儒家學說影響的人,這一輩子脫離不了,立功立言立德這三件事。
這也是中華文明之所以并未消亡于歷史長河之中,反而越發璀璨的原因。
因為總有那么一批人,放棄享受,去追求更高的精神價值,為后輩留下些什么。
如果說,李平安之前敬佩寇相,是他能夠幾十年兢兢業業,為民請命,穩固邊疆的話,現在李平安配合寇相,是佩服他的眼神犀利,是佩服他是真心實意為這個民族考量的。
沉吟一番之后,李平安開口說道,“寇相有所不知,小子與手下工匠攜手改進了造紙術、印刷術,依托于這兩項技術,不論是制造紙張,還是印刷書籍,都已經非常便利。”
“小子在此基礎上,與獨孤家獨孤杰,賀家賀循,以及前宮廷御匠馬大匠等人,編纂了機械學、農學、算術、格物學等諸多學問,如今已經小有所成,將來還會創建學堂,逐步推廣于世。”
寇相聞言,驚訝莫名,他沒想到李平安他們竟然已經開始做了,他是讀書人,對于學問再也好奇不過,于是乎興起道,“不知道,老夫有沒有機會觀瞻一二呢?”
李平安笑道,“小子正有此意,懇請寇爺爺斧正一二。”
李平安話音落下,便急匆匆的派人去取來書稿,同時人也跑得遠遠的。
說實話,雖然這位寇相可以給自己帶來不少好處,但是李平安與他在一起,總是有一種被看透,危險至極的感覺。
這我老爺子,心懷天下,可恰恰是因為如此,他會比一般的官員做出更有違常理的事情來。
這樣的人,還是離著遠一些為好。
看著李平安急匆匆離去的模樣,寇相心里也泛起些許無奈。
多少年了,自己好不容易見到如此優秀的年輕人,他見識廣泛,而且能救濟百姓,更為難得的是,還有強軍之能。
這種年輕人他喜歡得緊。
與李平安相處,比起跟那些朝堂上狡猾的老狐貍相比舒服太多了。
這也讓他深切意識到,尉遲常為何之前頻頻在嶺南道打不開局面,卻又忽然可以橫掃南越,穩固地方。
也明白為何尉遲常,愿意將家族托付于他,共謀大事了。
這樣的人物,如何不值得托付呢?
寇相也渴望跟這樣的年輕人接觸,可他的信念,他的堅持,總是讓他做出讓人難以喜歡的事情來。
這也是,為何李平安驟然間急匆匆離去的原因。
這不是寇相想要見到的結果,在李平安獻上書籍之后,寇相并未著急翻閱,而是想辦法在沿途改善與李平安的關系,彌補裂痕。
堡壘距離七里堡已經不算遠了,下午時分,寇相遠遠地看到了一座面積不亞于尋常現場的城堡。
但輪奢華程度,這座城堡,比一般的軍事要塞還要強。
這座城堡通體是取山石制作而成,高八米,城墻之上,站著大量的鄉衛,這些鄉衛手持弓弩利箭,在不斷地巡邏。
甚至還有軍官,騎著戰馬,圍著城池巡視,檢查士兵的情況。
而在靠近城門的地方,還布置了大量的投石車和床子弩。
而在城池周圍,還有不少依托于村莊建立的小號塢堡。
這些塢堡比眼前這座城池要低矮一些,但也格外的堅固,上面有村子里的青壯來回巡邏。
這些塢堡如同眾星拱月一樣拱衛著七里堡。
寇相騎在馬背上,好奇的觀察著周圍。
大量的百姓在田里耕作,他們臉上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。
還有不少地方,有一道道滾滾濃煙,直沖天際,與尋常的狼煙不同,這些煙柱,周圍聚集了大量的百姓。
“那邊兒是石灰作坊、燒磚作坊,還有燒炭作坊。”
尉遲常越看越是喜歡,指著不遠處的濃煙說道,“這些濃煙雖然討厭,卻有著改天換地的本事,寇爺爺,您看看腳下的道路,是不是很不一樣?”
寇相低頭一看,才發現腳下,竟然是一塊塊磚石壘成的道路,心中不由地震驚,“這得花多少錢?”
“七里堡都是有磚石修路嗎?”
“是,都是用磚石修路。”尉遲常驚嘆道,“我這賢弟以七里堡為心臟,向四周輻射,經過與官府協商,大量的土地都用磚石重新鋪設。”
“之前因為通車行人的緣故,很多道路都是坑坑洼洼,運輸貨物很難前行,可是現在有了這磚石路就完全不一樣了。”
“不僅貨物運輸快捷了許多,甚至于一旦有兵士,士兵也可以依托于磚石路,快速抵達。”
“此乃善政。”寇相感慨,指著不遠處,正在被百姓阻攔,非要逼迫他手下萬民傘的李平安說道,“你這賢弟非官,卻做的比父母官都要好,老夫真的是佩服。”
“這還不算呢,寇爺爺看到那些怪異的小樓了沒有?”尉遲常指著散落于村落之外的大量怪異竹制建筑說道。
“哦?這又是何物?”寇相一臉好奇的問道。
“這是竹樓,乃是李平安與老墨攜手所創,并且不斷改進,下面可以堆積擺放雜物,上面住人,里面的空間非常寬敞,住著很是舒服。”
“很多進入七里堡區域的流民,僚人,來這里討生活,沒有身份,也不委屈他們,而是遣人給他們打造這種房屋。”
“之前我在定南州的時候,這種竹樓還是零零散散的,這才一段時間沒見,就已經多得跟螞蟻一樣,密密麻麻了。”
“李平安還安置僚人,給僚人這么好的條件?”寇相詫異地問道,“那他們的酋長能同意嗎?”
雖然寇相久居京城和西北,卻也知道僚人是地方官治理地方最頭疼的事情,這些人野蠻,不通人性,雖然沒有蠻夷之名,卻也沒有啥區別。
事實上,他從進入南國以來,就遇到過大量的僚人,這些僚人部落的首領,明明領著朝廷的官職,卻對自己這位相爺一點都不感冒,動輒搗亂,甚至還有劫掠的,讓寇相一直在琢磨,如何消滅他們。
結果聽尉遲常一說,他仔細看去,很多竹樓底下,勞作的就是僚人。
這些僚人似乎一點野性也無,正在跟漢人一起勞作。
“僚人的酋長之前過的是什么日子,跟平安兄合作之后,過的是什么日子?自從他們跟七里堡合作以來,不少人都過上了咱們家漢人官紳一樣的奢靡日子。”
“現在根本不用七里堡自己去跟他們談合作,他們自己就跑過來,問能不能做漢人了。”
“當然,我聽說,最初為了跟僚人合作,我這位賢弟,主動學習僚人的語言,到目前為止,整個定南州的僚人語言,沒有我這賢弟不會的。”
“而且據我所知,龍州所有的屬官,除了才學之外,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,學會幾門僚人語言。”
尉遲常說道,“現在如果官府亦或是軍隊,需要跟僚人交流,都會找龍州的官吏,臨時充當翻譯呢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寇相微微點頭,卻沒有再多說什么。
今日李平安給他的震撼,實在是太多了。
交談的功夫,車隊正準備進入七里堡。
一直騎著馬走在隊伍前列的護衛統領,抽了抽鼻子,神情瞬間緊張起來。
他身后的士兵,更是紛紛抽出兵刃,做好了戰斗準備。
寇相察覺了異動,問道,“何事?”
“寇相,有很濃郁的血腥氣,”
“不用緊張,血腥氣是從那個堡壘飄過來的。”尉遲常笑著說道,“那邊兒是一處屠宰場,經常屠宰牲畜,很多士兵也要去哪兒見血,所以血腥氣很重。”
“士兵去見血是什么意思?莫非士兵也要去殺豬不成?”寇相疑惑的問道。
“不一定是殺豬,山上捕捉的野獸,甚至于細作的處決,都在這里進行。”尉遲常看著此地,滿是羨慕。
既能鍛煉士兵,還能有肉吃,他在前線可是經常連飯都吃不上。
他也帶著士兵來這里嘗試著,當時被活捉的南越蠻子,面部猙獰,新兵嚇得尿了褲子,卻依然刺出了手中的戰刀,從此變成了一個合格的戰士。
從此他在前線,一旦抓到不肯投降的賊寇,也這么操作。
進入七里堡,路上的人就更多的,用摩肩接踵形容也不足為過。
“刺史大人回來啦!”
“聽說刺史大人又去打賊寇了,也不知道贏了沒有。”
“廢話,刺史出馬,怎么可能贏不了。你沒看見,還抓回來一個老頭回來。”
“現在這日子不容易,外面的老頭都得造反啊!”
“不對啊,這老頭看起來,挺威嚴的,跟咱們村長挺像。”
“就是不對,誰家俘虜能跟咱們刺史老爺在一塊騎馬。”
……
鎮子里的百姓見到李平安,紛紛過來打招呼,一點生分的感覺都沒有。
也有人好奇,李平安不遠處的老頭是誰。
寇相也覺得很有趣,便翻身下馬,習慣性的問東問西起來。
正交談的高興呢,忽然左側的坊市里,沖出來一個娃娃,一邊兒跑,一邊兒嚎。
朝著李平安就撞了過來。
一堆鄉衛以為是刺客,立刻攔住少年郎,少年郎差點撞到刀尖上。
少年被嚇了一跳,撲通一下子跪在地上。
“臭小子,老子非得把你吊在房梁上抽!”
一個白發老翁,手里提著鞭子,氣沖沖地走了出來。
李平安低頭一看,少年郎的身上,還有不少明顯的鞭打的痕跡。
“哎呦,刺史老爺,您回來了?”老翁看到李平安,趕緊下跪行禮。
李平安平日里總是笑吟吟,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。
但是此刻,卻臉色陰沉地看著眼前的老翁。
“這老東西要倒霉了。”尉遲常在寇相耳邊輕聲道。
“怎么了?長輩教導晚輩,莫說是抽鞭子,便是拿棍子打,也很正常吧?”寇相不解的說道。
“這不正常,您看那少年郎腰間綁著的木牌了沒?這證明少年郎是從外地來的流民,暫時住在這老家伙家里,還沒有上戶籍呢。”
“要等到雙方認可之后,才算是他們家里人。”
尉遲常說道,“之前我也送過來很多人過來,擔心生亂子,后來跟平安兄聊了聊,才發現他們這邊兒制度很完善。”
“對于這些重新組建家庭的人家,鎮子會給補貼,但也有考核,其中有一點,就是不準隨便毆打。”
“李平安并不禁止組建家庭教訓這些外來的孩子們,畢竟他們沒了父母,調皮在所難免,但是卻不允許往死里打,如果人人都將這些外來的孩子當牛馬,這善政就變成了惡政,你看平安的臉色,陰沉的很呢!”
寇相饒有興致的看向李平安。
李平安的確非常生氣。
可那老翁還沒意識到,還拿對待當年自己子女的那一套,上去就是一巴掌。
“你個小雜種,外來的禍害,要不是刺史老爺仁慈,豈有你活命的機會,你竟然敢沖撞他老人家,我看你是不想活了!”
“還不趕緊給刺史老爺磕頭認錯!”
少年郎嚇得身體顫抖,給李平安磕頭道,“刺史老爺,是春生不懂.......”
“回家看我怎么抽你!”老翁雖然年紀大了,但是手勁兒很大,一下子將少年郎提了起來,笑呵呵的對李平安說道,“刺史老爺,我又抓了不少毒蛇,回頭給您的昆侖奴送過去,肯定能賣個好價錢。”
說完,就準備帶少年郎離開。
可下一秒,李平安卻一把奪過少年郎,對著老翁便是一腳。
“哎呦!”
老翁的身體直接摔出去好幾米。
“刺史老爺,您......”
老翁捂著肚子,一臉委屈的看著李平安。
“怎么,李老九,忘記你兒子為什么跟你分家了?”一邊兒的鄉衛呵斥道,“如今刺史教訓你,是看得起你,你還想炸刺不成?”
“就是,你再裝出那副死樣子,老子也抽你!”
“老九不敢!老九不敢!”老翁立刻慫氣地低下頭。
“知道我為什么踹你嗎?”李平安放下孩子,聲音發冷。
“是因為這小雜種不長眼,差點沖撞了您.......”李老九低著頭說道。
他之前是村子里的獵戶,兒子都被他打跑了,后來抓毒蛇生活有所改善,平日里約著三五個好友,也吃點酒,也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。
“混賬!”李平安呵斥道,他指著孩子說道,“他還是個孩子,你為什么要往死里打他?你就不怕有朝一日,你成為流民,別人也這么對你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