冿在尉遲云英的心里,七里堡所謂的鄉衛,可能有些獨特的本事,但絕對不會太多。
本質上講,其實就是一群農夫而已。
至于他們能打敗世家的部曲,亦或是山賊,南越的蠻子,靠的是自己大哥的支持。
在她的潛意識里,自己大哥的兵馬,是參與了李平安手下軍隊的每一次行動的。
可當她真的隨著大家的腳步,走到營地,看著黑壓壓一片鄉衛的時候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因為眼前的鄉衛,與她之前見過的鄉衛完全不一樣。
雖然很多人看起來開年紀很大,甚至頭上爬滿了白發,但是他們的步伐整齊,眼神凌厲,尤其是他們的脊梁骨,像是長矛一樣筆挺。
一看就是精銳之中的精銳,跟昔日里與他們訓練的鄉衛,壓根不是一個概念。
尉遲云英忍不住問道,“獨孤兄,這是什么個情況?”
“還有,那是什么?”
本來見到這么多陌生的未曾見過的鄉衛,尉遲云英就夠震驚的。
結果一眨眼,她就看到一輛滿載著肥豬的牛車,趁著夜色進入到了大營里。
“不是說,軍隊里很窮,要我們自己交錢買飯吃嗎?這怎么那么多豬?”
面對尉遲云英的震驚,獨孤杰解釋道,“你們的訓練,可以理解為刺史大人給你們辦的一個培訓班,衣食住行肯定是都要花錢的。”
“可眼下這些兄弟不一樣,他們都是七里堡的鄉衛老兵,吃食都是由刺史特工的。”
尉遲云英按理說,堂堂的大世家的小姐,根本不會在乎這些東西。
可是當看到一口口肥豬的時候,她都忍不住吞咽口水。
跟著李平安混,三天餓九頓。
這狗東西對自己那么摳搜,對于別人怎么就那么大方。
獨孤杰笑呵呵的說道,“你別那么激動,別看這里邊兒肥豬多,但是這些老兵也不是人人能吃到的。”
“要成績格外優秀才可以。”
尉遲云英點點頭,心里勉強平衡一些。
“還有這里的所見所聞,不許說出去,誰都不知道,你手底下那些女兵,是不是真的忠誠于大康。”獨孤杰囑咐道。
尉遲云英聞言,無語道,“孤獨兄,你都被圣人趕出朝堂了,還那么在乎大康的死活?”
獨孤杰瞪了她一眼,“我在乎的是大康人的大康,是刺史的大康,又不是狗屁圣人的大康,看在你剛才給我提供建議的份上,我多說兩句話給你。”
“我雖然是后來的,但是我也參加過刺史與世家那場大戰的人,我能看得出來,刺史的鄉衛走的是精英路線。”
“你要是想留下,就要足夠的優秀,不然你早晚得被趕走。”
尉遲云英頷首,“看出來了,其實刺史的選擇才是正確的,練兵要練精,相比之下,我兄長因為看似兵強馬壯,人員眾多,其實戰斗力反而不高。”
獨孤杰指了指聚在一起,小聲交談,亦或是在開課之前,比試武藝的鄉衛說道,“確實如此,人多,教授不過來是一回事兒,所需要消耗的物資也是海量的。”
“就拿尉遲常將軍和南越人的對峙大戰來說,他們打一個月,甚至能消耗一個州一年的賦稅,著實恐怖。”
“這事兒我也知道,大都督府對于我兄長意見很大,不少人說他浪費糧食。”
說話的功夫,鄉衛之中,有人吹響了哨子。
尉遲云英停止了與獨孤杰的交談,仔細觀察,這些鄉衛。
雖然是露天課堂,但是鄉衛們絲毫不雜亂,每個人有一張可以折疊的竹子桌,一把竹凳。
大家很快就橫平豎直地排好。
此外,每個到場的鄉衛,幾乎都有嶄新的書籍,筆墨、紙張。
看得尉遲云英一愣一愣的,都說七里堡這邊兒富裕,沒想到富裕到了這個樣子。
這些文房四寶在外面可真的值不少錢。
尉遲家族一些旁支的年輕子弟,甚至因為買不起這些東西,就干脆練武去了。
當獨孤杰走到高臺上的時候,又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七里堡的男丁和孩子。
這些人年紀大的,甚至夠快趕上李平安了,年紀小一些的,才三四歲,甚至還在流鼻涕。
尉遲云英找了一個角落,趙元懷很懂事地搬來了一張椅子,在尉遲云英耳邊小聲說道,“李刺史真的不簡單,能夠組織這些鄉衛來讀書也就罷了,竟然能夠讓宗族的年輕一代一起跟著讀書識字。”
“這要是有朝一日,李刺史想要做什么大事,頃刻之間,就能拉出一支隊伍來。”
“人家讓你我跟著進來,是相信大哥跟他們的關系,”尉遲云英負手而立,淡聲開口道,“你若是胡說八道,惹惱了人家,被驅逐了,可別怪我。”
“小姐,我錯了。”趙元懷低頭。
“按照規矩,昨天來上課的人,都要回去,使用咱們的拼音,研讀刺史大人寫的《三國演義》,”獨孤杰站在高臺上,“不知道這過去了一天了,誰能上臺講一講啊?”
課堂之上鴉雀無聲,有人默默地低著頭,有人舉起了手心。
最后獨孤杰找了個小娃娃,那小娃娃頗為伶俐,嘴巴脆生生地背誦了一段蔣干盜書,然后不過癮,又說了一段,曲有誤,周郎顧。
“不是吧,不是吧,這都是什么跟什么,周公瑾好歹也是東漢末年的風流人物,怎么會被侍女的琴聲所影響呢?”尉遲云英聽著那娃娃的話,忍不住起身批評道,“學史就要學真,而不是胡編亂造,蔣干盜書更是無稽之談。”
“人家蔣干雖然不是世家名門之后,但人家乃是正經道東漢名士,根據史料記載,此人儀表堂堂,善于雄辯,在江淮一帶有很高的聲譽,連周公瑾都不敢小覷他,怎么到了你們嘴里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小丑!”
“你不要打斷我們的課堂!這三國演義,本來就是話本,是小說,不是史料,”人群之中李鯤起身,他惱火道,“我們再上課之前,先說一段話本小說,一來是因為大家白日工作,頗為疲勞,精神不振,需要趣聞來活躍氣氛,提神醒腦,二來這也是通過演義的形式,將兵法蘊含其中,起到寓教于樂的效果。”
尉遲云英這才反應過來,這演義雖然胡編亂造,但確實蘊含了兵法,比如說蔣干盜書,不就是反間計么?
這活脫脫的一出反間計的白話版教科書啊。
尋常的兵法非常晦澀,別說是他們這些老百姓了,便是自己,也需要專業人士的教導,才能學明白。
但是李平安就通過一個故事,就讓大家學明白,甚至有機會還能照本宣科的布置,這就相當恐怖了。
不過被李鯤一個娃娃反駁,這讓尉遲云英很沒有面子,他哼了哼說道,“你們如此編排蔣干倒是無所謂,畢竟蔣家衰落多年,但你們編排周公瑾可就是自尋麻煩了。”
“周家雖然這些年沒有子弟入朝為官,但在南國也繁衍茂盛,且文風卓然,小心尋你們七里堡來。”
“這倒是無礙,家祖的事跡早就被人忘記,如今為李刺史通過演繹的形式,再次為人熟知,我們這些后人開心還來不及呢,怎么會找刺史大人的麻煩呢?”人群中,一個年輕人裝束的書生起身說道。
“你是?”尉遲云英驚訝道。
“廬江周氏,先祖三十二代孫,周文敦。”年輕人叉手道。
尉遲云英瞥了瞥嘴,“真的是腦子壞掉了,你好歹也是名門之后,放著朝廷和世家不去投奔,竟然投奔了一個羈縻州的刺史。”
說完,一甩一甩走了。
獨孤杰一臉嫌棄的看了尉遲云英一眼,本以為她能好好合作,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,當下有些失望,便看向臺下的重任,繼續道,“好了,咱們繼續,今日講農事,刺史大人說,咱們鄉衛,聚是一團火,散是滿天星。”
“你們不僅僅要懂得兵法,要武力超絕,平日里在家里還要能協調鄰里關系,教導他們如何更好地耕田種植。”
“所以咱今天教你們母豬的產后護理和如何更快的殺死一頭豬。”
尉遲云英跟趙元懷在營地外不遠處站住了腳步,站崗的幾個衛兵一邊兒觀察著周圍的動靜,耳朵一邊兒支起來,認真地聽著里面的內容。
這一處營地,是屬于不對外開放的,里面烏壓壓一片四百多人。
這些人看得出來,白天大多數都累了一天,基本上都是吃飽飯就過來上課,很多人剛才經過一番話本娛樂之后,臉上依然滿是疲憊之態。
但是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,看著火堆旁邊兒的孤獨杰。
尉遲云英一時間沒有忍住,又重新回到了營地。
獨孤杰本身就是心高氣傲,脾氣相當差的人,如果不是頻頻遭遇變故,他才不會有現在這一副好脾氣,如今尉遲云英來來去去,徹底惹惱了他,一拍桌子道,“尉遲小姐,你什么意思?你要是還有什么想法,我們可以在其他時間交流。”
“現在是軍事課時間,你既然不愿意學習,就不要過來打擾。”
尉遲云英被獨孤杰兇狠的表情,以及在場眾人臉上都憤怒嚇了一跳。
她心里明白,也就仗著自己是尉遲家嫡女的關系,不然這群人現在就能撕了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氣,看了一眼獨孤杰,走到高臺上,“我有個疑惑想跟問一下大家,你們白天或者參加激烈的戰斗,我看到有人身上的傷口很嚴重,有的人應該是收了一天的稻谷,你們多么疲憊,想來心里很清楚。”
“如果說是來學習兵法,軍事也就罷了,畢竟外面強敵很多,可你們學習母豬的產后護理是怎么回事兒?”
“別告訴我,你們將來放著正事兒不去干,準備去養母豬?”
尉遲云英忍不住看向現場的每一個人。
尉遲云英放下手里的書,看向現場的每個人。
其實第一次,看到刺史編纂的書籍的時候,他也是驚呆了。
實在是刺史給自己的教科書太奇葩了,除了讀書、識字學習兵法之外,各種奇奇怪怪的知識,小到感染風寒的治理、母豬的接生,大到行軍打仗,這里面啥都有。
人群之中,聶大豹起身說道,“打仗固然很要緊,但我們又不僅僅是士兵,在家里我們也是父親、是丈夫,我們也要為家族的興盛而努力。”
“學習養豬有什么不好?我們鄉衛都有月錢,回頭買了豬,起碼得回打理啊。”
趙老蔫也說道,“我在夜校里學到的武藝可以打仗用,學到的其他本事,可以帶著鄉親們掙錢,我們的養雞舍下的蛋賣了不少錢,現在又有機會學習養豬,我準備帶著我們的鄰居養豬呢。”
“尉遲小姐,明白了嗎?人不能因為疲憊,就過于放縱自己。學習知識,可以創造財富。他們現在年輕,有一把子力氣,可以打仗賺錢,可他們終究也會退伍,也會老的。”
“到時候,他們在軍營里學到了充足的本事,即便是不為七里堡做事了,也有一定的本事傍身,所以充實自己,非常重要。”
尉遲云英愣住。
他發現李平安跟世家子弟,跟那些富戶真的不一樣。
他似乎通過自己編織了一張大網,然后任何一個接觸這張網的人,都在他的潛移默化里,發生了巨大的改變。
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做了大官,發了大財,不去自己享受,而是默默地想辦法提升自己手下的知識的。
其實何止是尉遲云英,獨孤杰也被震驚的不行。
以前他只是覺得尉遲常受了李平安的恩惠,整天瞎吹捧他。
可是真的跟李平安一起之后,他才發現,李平安比尉遲常說的,更有智慧,更有格局。
“我做鄉衛,已經陸陸續續砍了十幾個賊人了,家里有了土地和房屋,但是隔壁村的王小姐還是看不上我。”
“我知道,是因為王小姐讀過書,他們王家曾經也是地主,他看不起我是暴發戶,覺得我沒讀過書是粗人,富貴也不長久。”
“但我沒有難過,刺史給了我學習的機會,傳授我長久富裕的辦法,我相信只要我跟著隊伍不停的前進,我早晚遇到更好的。”
“對,光學砍人有什么用?我們還要學習如何將砍人賺來的錢利用起來,真的惠及家族,親人。”
這些鄉衛老兵,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尉遲云英身份的,他們一個個起身,說出自己半夜來讀書學習的原因。
沒有一個人是不情愿的。
尉遲云英默默的閉嘴了,他站在了一邊。
獨孤杰教完了護理,還教了殺豬。
當然這殺豬獨孤杰并不是非常會,他只是從大方向上照本宣科,真正給大家講解殺豬的,是趙二丫跟聶大豹。
趙二丫領著幾個大漢,親自示范如何放血。
而聶大豹則拿著刀,一點點肢解這頭倒霉的肥豬,然后指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,笑著說道,“大家可看仔細了,這里相當于人的心口,如果用兵刃扎過來的話,大家看看需要多大的力道。”
說著,聶大豹的尖刀噗的一聲刺入。
眾人看得非常仔細,同時類比,如果是自己要用多大的力道。
聶大豹又說道,“這里是頭,劃破喉嚨可以立刻讓其喪失戰斗力,戰斗中需要的是巧勁兒,槍該怎么劃,刀該怎么砍,大家回去多琢磨。”
“還有,誰來試試?我給豬兄穿上鎧甲,看看誰能捅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