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深。
尉遲常巡視完防線之后，回到自己的營帳內。
脫掉了戰甲，只穿一身圓領袍的他，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男子。
“你不該來，嶺南已經很亂了。”
尉遲常一臉的不滿之色。
對方的男人表情不悲不喜，跪坐在尉遲常對面，一雙充斥著精光的眸子，默默地注視著尉遲常。
“你依舊是我的同志，我為何不能來？”
男人也是確定了尉遲常的情況才開口。
尉遲常依然是長安城，那個有著無限山河壯志的少年郎！
家中有著錦繡前程不去走，寧可跟家里徹底鬧掰，也要去前線建功立業的少年郎。
只是彼此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共事，多年不曾往來而已。
不過，現在問題是，如此一個忠心為國的世家子，為何要放任如此多的南越蠻子過境？
“你們在長安已經輸了，沒有必要壞了我等的謀劃！”尉遲常淡淡地說道。
“既然如此說了，那我也問你一嘴，為何讓如此多的南越蠻子入境？”雙方既然以同志相稱，心中有疑惑，自然直接開口相問。
說到此處，對方還是微微停頓了一下，并說出了一條額外的信息，“我與那些守舊派不一樣，我自幼在軍中長大，腦子沒有那么愚鈍，又受大恩，所以若是你們頂不住，我肯定會出手的。”
尉遲常微微一笑，這不是扯淡嗎？
他尉遲常什么人物？
當初缺衣少糧他都敢跟南越蠻子掰一掰手腕，更何況如今資源充沛，他所求，不過是這群人不搗亂罷了。
沒錯，隨著太子一黨在朝中失敗，這群守舊派四散奔逃，尉遲常就覺得，還是遠離這群只知道空談的廢物為好。
而且這個念頭一旦升起，就再也壓制不住。
為何？
因為太子黨雖然被流放，被打壓，但大體上，圣人還是愛惜人才的，即便是到了地方，也是手握大權的官員。
可他們到底做了什么？
以嶺南道為例，多少人迅速墮落，成為士紳豪強的代言人？
多少人只知道游山玩水，縱情山水之間？
尉遲常甚至一度覺得，由這群守舊派輔佐太子，活該太子被廢，真的讓他們掌握了大康的權柄，國家只會從一個泥潭，走向另外一個泥潭罷了。
當然，心里這般想，但眼前此人與尉遲常卻有些舊情，于是沒有隱瞞，“我得公子妙計，先以山林野果為糧，予將士果腹，售賣軍心，又以盜賊入境，竊取南越牲畜，致其力衰，如今的南越雖明面上與我對峙，難分高下，其實戰斗力已經一日不如一天。”
“你的疑惑，無非在于，我不能立刻克敵也就罷了，為何還放任他們入境，威脅公子的安危罷了。”
“還請尉遲兄賜教，若是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，不僅僅是我，其他人也無法接受。”對方點點頭說道。
尉遲常沒有隱瞞。
“與爾等而言，太子也好，公子也罷，無非是你們實現政治抱負的工具而已。條件允許，一條狗可以做你們的公子，一只貍貓也可以做你們的太子。”
“他最大的作用便是活著，做吉祥物，其他與你們無關。”
“可與我而言，公子興商貿聚財，開水井撫民，便是僚人也走出深山投奔，此乃天生圣人之姿。”
“同時他的情況，與我一樣，都是棄子，所以我想推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”
“說到底，政治理想是為天下蒼生服務的，我還是我那一套理論，誰能救民，我就幫誰。”
對面的男人點了點頭，他并不迂腐，“原來你是這么想的，果然跟長安的那群老頑固不一樣，他們動輒什么天下大勢，什么世家寒門，反而不看重個人的厲害。”
“而你相信，千里之行，始于足下。與其夸夸其談，不如踏踏實實的做些什么。”
“所以我想暫時投奔你，亦或是替他們籠絡你，都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了。”
“難道這么想有錯嗎？”尉遲常嘆息一聲道，“你們從前朝開始，就開始折騰，最后前朝都折騰沒了，可有一個結果嗎？百姓的日子過好了嗎？”
“而且如今之大康，已經衰弱至極，怕是根本禁不起你們的折騰了。”
男人聞言，面露苦笑，眼前瞬間閃過了無數昔日同志的身影。
他們有自己的師長，有自己的朋友，有人出身寒門，有人出身世家，但無一例外，皆是一時的顯赫人物。
可最后換來的是確實午門前的人頭滾滾。
“本以為這一次，老皇帝年邁，太子親近我等，有機會做一番大事的，卻不料最終結果竟然落得如此下場。”男人頗為無奈，“倒是讓尉遲兄看了一場笑話。”
“既如此，獨孤兄有什么打算？不瞞你，這一次我相中了公子，便不會放棄，你若是覺得我做得不對.......”
被尉遲常喚作獨孤兄的男人，搖了搖頭。
話說，對方不是傻子。
即便是有些傻氣，經歷過太子被廢事變之后，也看清楚了很多事情。
他自北而南，也見識到了地方上的情況。
他知道，他們這群人現在是一盤散沙，自己確實對尉遲常做不了什么。
但是，這件事情，又不是那么容易的。
因為這位獨孤公子也是經歷過朝堂的，他知道很多事情那個，自上而下已經是非常艱難了，可自下而上更為艱難。
而自己又該如何抉擇呢？
眼前的公子，自己也聽說過一些，雖然說本事確實不俗，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，將玉林縣武裝的針扎不進，水潑不透。
但終究沒有什么根基。
甚至極端點來說，他在一縣之地，可以為所欲為，可真的拿出來，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。
換而言之，真的是一個不好，就在未來的道路上，出個什么岔子，一伙山賊就能滅了他。
而且，自己好歹也是姓孤獨的，雖然如今落魄了，可好歹也算是六鎮的風云家族。
若是跟尉遲常一樣，投靠于一個鄉下人，豈不是讓人笑話。
再說了，他一個孤獨家族的頂尖男兒，難道要在人生最肆夷的年紀，放棄大好前途不要，跟著這位公子去種地嗎？
種地這種東西，對于公子而言，確實有很大的用處，可以富民、可以富家，甚至成為一方豪族，甚至經營得當，成為世家一般的存在。
可對于自己一個世家子有什么用處？
我本身就在天宮之中居住。
而這位公子費勁巴拉，最后的結果，無非就是擠到天宮里來。
再說了，自己是有理想抱負的。
誰知道尉遲常所支持的這位公子，最終的結果能不能一直堅持下去呢？
對面的男人心思晦澀，尉遲常更不是愚鈍之人。
實際上，他甚至很清楚，這群在朝堂之上摸爬滾打的人，一個比一個聰明。
人家想要實現抱負，辦法有很多。
抱負理想歸抱負理想，但得先存身，讓自己有價值。
真正拋頭顱，灑熱血的那一批人，已經死透了。
此時自己只是略微一開口，就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，不愿意參與其中。
但這又如何呢？
他們有他們的道路，自己因為理想活成了家族棄子。
可恰恰這段家族棄子的生涯，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。
那些整天把抱負、理想掛在嘴邊兒的人，多是些夸夸其談之輩。
想要走得遠，就要悶著頭往前走，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。
至于對方怎么想，對于尉遲常來說是無所謂的。
自己之所以說那么多，是因為對方是個人才。
眼下自己是極其缺乏人才的，隊伍想要發展，缺的就是這樣的人物。
你連一個落魄的人才都無法籠絡，又談什么發展？
再說了，自己并非沒有門路，國境線上的南越人，就是自己的機緣。
“獨孤兄，你在想什么？”一念至此，尉遲常開口。
“尉遲兄.....”對方嘆了嘆了口氣，“不瞞你說，你如此坦誠待我，著實讓我內心愧疚，你且寬心，你的所作所為，我不會告訴第三個人，但你要做的事情，我怕是沒法幫襯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