誘江州城,缺月樓頂。
楚鸞展開桌案上的卷宗,微微蹙眉。
十二律中有幾位在帝都“培訓”過的刑訊專家,手段極其高明,掌握的刑具也是花樣百出。
死士落到他們手里,幾乎沒有不被撬開嘴的。
他們不怕死,卻怕在這些人手中活,實在熬不住酷刑的時候,就會用所知的情報換一個痛快。
楚鸞手中的卷宗記錄的就是死士們的口供,但這些口供的價值卻不大。
現在能夠知道的,就是這些死士基本上都來自鎮守邊關的大軍之中,平日里負責訓練他們的人,被稱作“妙師”,常穿一身錦袍,舉止威嚴,似乎是名門子弟。
平日里上頭與他們都是單線聯系,只要持有信物腰牌,且能對上口令,就有號令他們的資格。
至于幼童失蹤一案,他們卻一問三不知,圍殺宋亦與支援延真觀的命令,皆出自上面的首領,但這些首領的心志卻異常堅定,往往在抓到他們之前,就已經自戮而亡。
看來唯一的突破口,便只能落在宋亦抓到的那只金色小人身上了。
楚鸞拿起樹枝,將少陰少陽靈韻覆于其上,道童的殘魂便緩緩從樹枝中飄了出來,在楚鸞身前顯現。
楚鸞每日都與這淡金色的小人聊上幾句,但小人一直一言不發,對楚鸞的種種問題置若罔聞。
“我已經給了你幾天的時間,考慮得怎么樣了?”
金色小人動也不動,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還是不打算開口嗎?”
楚鸞蹙眉道,“你應該知道我們的誠意,只要你說出幕后主使,我們不僅會給你找一個合適的尸體來借尸還魂,還答應保證你的安全。”
金色小人對這句話終于有了反應,抬眼望向楚鸞道:
“活不活著的,對我來說并不重要,我為主上辦事,一是為了報答主上之恩,二是為了除掉參玄子那孽徒。”
“現在參玄子已死,主上的恩我也報答過了,雖然未能成事,但我也盡力了,剩下的唯有一死,我便誰也不欠。”
說到這里,金色小人忽然道:“不過我倒是有個疑惑,看你們這樣,也不像是官府中人,為何要攪進這趟渾水中呢?”
楚鸞沉思片刻道:“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,不過為了公平起見,你也得回答我一個問題。”
金色小人搖頭道:“那還是算了,你要問的問題,要么我不知道,要么我不想說。”
“沒關系,不知道的你可以說不知道,不想說的問題,你可以閉口不言。”
“還有這么好的事?”金色小人哈哈笑道,“我一直閉口不言,你又能怎樣呢?”
楚鸞道:“如果你好好配合,我之前的承諾仍然作數。假如你還是冥頑不靈,我只好把你交給顧玄風。”
聽到顧玄風三個字,金色小人渾身一抖,似乎激活了某些不好的回憶。
“聽起來倒是挺誘人的。也是,能活著誰不愿意活著呢?反正聽你問一問,我也不吃虧。”
“很好。除此之外,我還有一個要求。”楚鸞點頭道,“那就是我只許說真話,如果有一句謊言,我們的協議便就此作廢。”
“正該如此。”
楚鸞輕輕揮了揮手,地牢的守衛與楚鸞的暗衛隨著她的手勢,一個不剩地退了下去。
“我是大周朝的六公主楚鸞,奉命暗中監管江南地帶一切不法之事……”
楚鸞還要繼續往下說,金色小人卻突然打斷她道:“奉命?奉誰的命?”
楚鸞卻沒有立刻回答,“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,現在該我問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金色小人也不耍賴,但眼中卻對楚鸞流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。
楚鸞思考片刻,才提出她的問題:“你說的這個主上,所求之物是長生嗎?”
金色小人看了她一眼,緩緩開口道:“不是。”
楚鸞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,第一個問題的答案,就出乎她的意料。
但她又感受不到金色小人有說謊的跡象,只好道:“繼續。”
金色小人問的仍是剛才的問題,“你奉的是誰的命?”
楚鸞覺得這個問題毫無意義,“除了我父皇,整個大周朝還有誰有資格命令我?”
“很好。”金色小人眼中的笑意更盛,“該你問了。”
“你們下一步的計劃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金色小人搖頭道,“血丹只是一個失敗品,對材料、地點以及煉丹之人的要求都極為嚴苛,但成丹后的效果卻與付出并不匹配。”
“這樣的結局,與主上預料中的相去甚遠,完全沒有繼續研究下去的必要。”
“至于下一步的計劃,我是真的不知道。當然,就算知道,我也不會說。”
楚鸞悄然松了口氣,聽金色小人的陳述,“主上”停止煉制血丹,那么江州城里或許還能平穩一陣。
有了這段緩沖的時間,楚鸞就可以發展更多的眼線和暗衛,再尋找這個“主上”的蹤跡也會變得容易一些。
“該我問了該我問了。”
金光小人愈加激動,語氣中還帶著幾分迫不及待,“你可要聽好,我的問題是——”
“你認為,大周皇帝為什么會同意你來江南?”
楚鸞微微一怔,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這個問題簡直讓她懷疑,金色小人的腦子是不是被宋亦打壞了。
父皇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來江南當他的眼睛,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?
察覺到楚鸞眼中的迷惑,金色小人又道:
“換句話說,為什么來這里的偏偏是你,而不是別人呢?我整日在延真觀中修煉,卻也知道當今皇帝膝下并不缺子女,夾袋里的臣子更是用之不竭。”
“你有沒有想過,皇帝怎么不派別人來呢?”
楚鸞琢磨著金光小人的話,眉頭緊鎖。
父皇勵精圖治,是中興之主,加強對手下官員的監管本在情理之中。
可父皇卻是個多疑之人,讓皇子皇女為他布置眼線,遠遠不如派遣一位信得過的心腹大臣。
倒不是臣子比兒女親近,而是臣子有家人在帝都作為人質,若敢假公濟私,包庇罪人,可以直接誅滅九族。
就算監察百官一事引起朝臣的不滿,還可以把負責此事的大臣當作棄子,就能暫且平復朝堂上的風波。
更重要的是,一個特務機構的臣子想要造反,從禮法上就行不通。
第一你不姓楚。
第二,沒有人愿意起兵跟著一個特務頭子。
皇子皇女則不然,大周王朝從開國到現在一百余年,造過反的天潢貴胄,兩只手都數不過來。
但父皇卻偏偏將她這個野心勃勃的六公主派到江南繁華之地,還給她監察百官的權力。
如此一來,領導者、統治法理、權力、治國人才、兵馬錢糧一樣都不缺,一旦楚鸞起了二心,立刻就要出大事。
以楚鸞對父皇的了解,他絕不會犯這么低級的失誤。
至于父女之間的感情……
楚鸞自嘲一笑,她與父皇的說的話加在一起也沒幾句,甚至都不超過三絕道人的一半。
種種疑慮一瞬間涌入楚鸞心頭,如陰霾般揮之不去。
她唯一能在皇子皇女中脫穎而出的理由。
就是與九霄觀有著密切的聯系。
她瞇著鳳眼,緊緊盯著金色小人道:“你到底知道些什么?”
金色小人笑道:“我只是主上的馬前卒,知道的也不多,不過我猜,你與主上的立場很可能是一致的。”
楚鸞斬鐵截釘道:“取人性命煉制血丹,我絕不會與這樣的人同流合污。”
金色小人卻道:“天理人倫無法違背,豈能盡如人意?你說你絕不會與主上同流合污,但你大概已經與他走上相同的道路了。”
楚鸞眉頭緊鎖,一字一頓道:“你該不會騙我說,你的主上就是我的父皇罷。”
金色小人微微一愣,而后哈哈大笑,笑得殘魂飄搖,似乎馬上就要到了崩解的邊緣。
“這就是天家的父女之情嗎?相互猜疑,相互忌憚,多少慘事都是由此而生!”
“若主上聽到了你這番話,不知是會像我這般釋懷大笑,還是捶胸頓足痛哭流涕呢!”
……
宋亦醒來之時,已是日上三竿。
灰姑娘變成灰兔的模樣趴在他身旁,似乎早就醒了,卻一直沒有打擾他,而是聚精會神地盯著自己的小鼓看。
宋亦開啟靈視之法,欣慰地望向灰姑娘。
一絲淺淺的天雷靈韻,在灰姑娘土黃色的靈韻中若隱若現,相信用不了多久,灰姑娘就能掌握天雷的力量。
宋亦準備到那時再把狐口奪食搶來的玉簪給她,修煉小有所成的灰姑娘應該就能完美駕馭它了。
“道士,我餓了。”灰姑娘見宋亦醒了,就變成兔耳娘的形態,揉了揉小肚子。
宋亦抻了個懶腰,爬起來道:“我也餓了,灰姑娘帶我去找些東西吃罷。”
“那灰姑娘帶道士去飯堂。”
灰姑娘高興地跳到地上,雖然在太玄觀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天,但灰姑娘閉著眼循著味道都能找到飯堂的位置。
宋亦笑著摸摸灰姑娘的小腦袋瓜,一睜眼就看見如此乖巧的小兔子,屬實讓宋亦心情大好。
剛一進入飯堂,宋亦就看到一個平日里絕不會出現在這里的人。
顧玄風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,面前的桌子上擺滿了空碗,雖然肚子溜圓,卻還跟餓死鬼似的,一碗接一碗地吃。
在他身邊圍著一群師弟師妹,都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,還催他多講一些山下發生的新鮮事,還有大師兄除魔衛道的英雄故事。
“你怎么在這?”
宋亦也沒想到顧玄風會出現在這里,拜托玄福師弟給他和灰姑娘弄些吃的后,就坐在顧玄風的對面。
“且等為兄把東西吃完。”
顧玄風頭都沒抬,抱著碗把里面的湯汁都喝得一干二凈,才放下海碗,滿足地打了個飽嗝,慢慢悠悠地說道:
“在外面吃慣了山珍海味,發現還是家里的這碗湯餅對胃口。”
“呵呵,那你怎么不常回家看看呢?”
宋亦調侃道:“省得你師父總是擔心你在外面欠些風流債。你要是早一天回來,你師父還不一定高興成什么樣子呢。”
顧玄風笑道:“若是我早一天回來,師父揍人是高興了,為兄可就慘了。”
“說起來,還得感謝宋師弟替我教訓兩個師弟師妹,要不是你,師父也不會出門,為兄什么時候才能回太玄觀還不好說呢。”
“這個師伯是道士的朋友嗎?”灰姑娘沒見過顧玄風,抬頭望向宋亦道。
宋亦告誡灰姑娘道:“不是,對面的怪叔叔是壞人,以后在路上遇見可要離遠一些。”
灰姑娘從善如流,立刻躲到宋亦的身后去了。
顧玄風卻笑道:“這女孩就是灰姑娘?我聽師弟師妹們提起過,果然乖巧可愛,快叫聲大師兄來聽聽。”
“還大師兄呢,您配嗎?”宋亦撇了撇嘴,不過顧玄風這點說的到沒錯,畢竟灰姑娘在太玄觀也學了幾天的道,叫他聲大師兄也不為過。
“說正事,你跑回太玄觀,不會就為了吃這碗湯餅罷?”
“怎么會呢,為兄以天下為己任,回太玄觀自然有要事。”
顧玄風此話一出,圍著他的那些師弟師妹們頓時更加崇拜,眼睛里直冒星星。
“這次為兄回來,就是專門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?”
宋亦一愣,“案子有進展了?”
顧玄風點頭道:“楚鸞讓我通知你去缺月樓一趟。本來她派了一個暗衛去白雀巷子找你,卻被雪鳶姑娘捉弄得迷了路,聽到是找你的,方才解開迷陣,告訴他你在太玄觀。”
宋亦拍了拍腦門,自己不在家這兩天,涂山綾還不一定折騰成什么樣呢。
“正好為兄的事情也告一段落,便親自來太玄觀接你,順便趁師父不在,為你盡些地主之誼。怎么樣,有沒有被感動到?”
“我不感動,我只想等青陽子師叔回來,看看你敢不敢動。”宋亦搖了搖頭道,“等我吃口東西,就隨你過去。”
顧玄風呵呵一笑,“這倒是不急,師弟慢慢吃就是,為兄剛好還有點別的事。”
“楚鸞還交代了啥事,用我跟你一起去嗎?”
“這倒不必了。”顧玄風擺擺手道。
“不過是去師父房間,拿些香火錢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