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邵身著白色長袍,袖口領角都裝飾著金線繡的竹影。
沈星渡以為自己再見到陸邵會傷心難過。
可是看著眼前從小喜歡到大的白衣少年。
想到他是如何請求沈太傅將她嫁給他做妾,如何在她床前握著她的手讓他等他給她個正妻的名分。
沈星渡的內心竟然毫無波瀾,不悲不喜。
回廊另一邊的陰影里,雁南飛的隨身侍衛拱手小聲問:“將軍,可要過去?”
卻被雁南飛揮手噤聲。
他退回陰影里,盯著宮燈映照下沈星渡妝容精致的臉。
想到那句濃妝淡抹總相宜,詩里寫的大概就是這樣的容貌。
他見她眉目淡淡,紅唇輕啟:
“陸二少,有何貴干?
就在這兒說吧,我與陸二少沒有什么話需要私下聊的。”
沈星渡本就好看,今日又盛裝打扮。
玉指盈香,云鬢杳杳。
她喚他“二少”。
不再是跟在陸邵身后一聲聲“邵哥哥”喚著的跟屁蟲。
而是端莊貴雅,高不可攀的公主。
沈星渡如此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,令陸邵受挫。
陸邵想,她一定是怪他這些日子沒有去看她。
于是深吸一口氣,穩了穩心神,眼中映照著宮燈的反光,滿懷關切的問:
“星渡,圣上將你許配給雁南飛,你可是自愿的?
我見他出手強壓著你謝的恩!
你是被迫的是不是?”
說完,陸邵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。
陸邵一點也不相信沈星渡會心甘情愿嫁給別人。
從小到大,沈星渡的目光始終粘在他身上。
他早就將沈星渡劃為私有,從未想過將沈星渡讓給任何人。
周圍賓客見狀都好奇的往這邊看過來。
沈星渡從小就美得扎眼,之前又風評稀碎,突然又蒙了圣恩。
這會兒見新冊封的德康公主被青梅竹馬的陸家二少攔住,眾人紛紛側目,表情玩味的交頭接耳。
沈星渡沉了臉色反問:
“這是我的私事,與二少何干?”
她喚他“邵哥哥”,他只覺得她明媚好看。
如今她冷著臉喚他“二少”,陸邵突然發覺沈星渡的美可不是一句好看能形容的。
她是天上的星星,看得見,摘不著,讓人心里憋悶難受。
陸邵開始沉不住氣,玉白的面色染上了薄紅。
“星渡,是不是他逼迫于你?!
你告訴我,我會向我父親稟明,求他為咱們向圣上求情。
求圣上收回成命,你我才是青梅竹馬,圣上也不能毀人姻緣~”
沈星渡一下子看懂了陸邵的打算。
他這是認定了她這些日子不是病著,就是昏迷著,他陸邵背后做的那些丑事她都不知道嗎?
沈星渡嫣然一笑,還好她早有準備,所有人都偷眼看著這邊的動靜。
還以為會有什么后宮大戲。
卻見沈星渡從袖中,取出一塊玉佩一樣的東西,給陸二少看了一眼。
又輕聲對陸二少說了句什么。
那陸二少,立刻滿面羞紅,眼光閃躲掃視眾人,落荒而逃。
沈星渡將玉佩收起,由侍從引著向寢殿走去。
才卸了兩三支釵,便有宮人雙手捧著她讓雁南飛代為保管的那支釵進來傳話。
“公主殿下,雁將軍留了這支釵,讓奴婢轉交給您。”
這是何意?
“雁將軍可是親自交給你的?”沈星渡問。
“回殿下,是。”
那人一定還未走遠。
沈星渡屏退了宮女,偷偷出了院子。
穿過庭院,越過連廊,在御花園里一個遍布殘荷的池塘邊找到了一身玄色,肩上扛著福福的雁南飛。
這池塘,沈星渡極不喜歡。
小時候她曾在這兒失足落水,當時也是這樣的深秋初冬時節。
大人們都在把酒言歡,沒人注意到她,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那個冬天了。
那時是陸邵救了她,后來她變成了陸邵的小跟屁蟲。
雁南飛見她一路慌張的找過來,衣角都跑亂了,眼中壓著驚喜。
卻見沈星渡盯著池塘發呆,半晌不說話,再度沉了眉眼。
沒有好氣道:
“德康公主也是來賞荷的?”
沈星渡這才從回憶里仰起臉看向雁南飛,還有他肩頭的福福。
他果然和玄狐很配。
當初若是將福福做成圍領給陸邵縫在玄色大氅上,陸邵是撐不起來的。
“我能抱一下嗎?”
沈星渡朝著福福伸出雙手。
她當狐貍的時候被人抱來抱去,她都還沒有抱過。
沈星渡紅色的口脂,在月光下瑩白細膩的皮膚映在雁南飛眼中,染上幾分妖異。
靠近時自然散發的少女香氣,又聽她問能不能抱一下,于是雁南飛下意識的也伸出雙手。
而沈星渡已經將福福從他肩頭抱了下來,揣在懷里。
福福甚至還回頭挑釁似的,看了雁南飛一眼,瞇著狐貍眼,搖著尾巴在沈星渡懷里肆無忌憚的蹭起癢癢。
雁南飛收回手,懊惱的握緊拳頭。
整個人都冷了下來。
福福的毛實在柔軟,手感太好,讓沈星渡忽略了雁南飛的沉默。
和福福玩了一會,沈星渡囁嚅著如何開口。
她最想問昨夜的事,卻又不知從何問起,想了想還是先解釋清楚:
“雁將軍,今晚的賜婚我事先并不知情。
我知道雁將軍不愿與皇家結親。
將軍多次出手相救,于我有恩,我不會讓將軍為難的。
此事就由我去向……向父皇說清楚。
絕不會傷了將軍和杜姑娘的感情。”
雁南飛臉色陰郁,看著沈星渡的眼神冷的像要滴出水來。
沈星渡偷眼去看雁南飛,他怎么看起來更生氣了?
難道是不信她嗎?
沈星渡還想解釋,卻被雁南飛一把拉到假山后面,藏進一個向內凹陷的石縫里。
“雁將軍,你這是……?”
沈星渡的嘴被雁南飛捂住。
“有人。”
假山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然后是“咕咚,嘩啦”,像什么東西被扔到水里的聲音。
接著是兩個內侍的對話。
“穎兒姐姐,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輪到你今兒個伺候康德公主。
我們兩個都是給主子賣命的,你要索命可別來找我倆”
“哪兒這么些廢話!
死人能索命?
這池子里死人還少嗎?
還不快走!等著被人發現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