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廉對周通平沒有像秦云東那么深的感情，他更多的是憂慮自己的處境。

如果針對中山市實施十五年的調查，那么目前在位的骨干都可能被列為調查對象，勢必對中山市形成強大的壓力，肯定會直接影響干部的工作積極性。

蔣廉好不容易初步建立起凝聚力，可能因此土崩瓦解。

“云東，我不是不支持查清中山市的問題，但也要講穩定要團結嘛，我實在想不通，如此挖地三尺翻舊案，一口氣追到十五年前，干部們天天提心吊膽，誰還敢干事？”

蔣廉氣哼哼地把咖啡杯墩在桌子上，咖啡飛濺出來打濕了他的手背。

秦云東默默抽出幾張紙巾遞給蔣廉。

他理解蔣廉的心情，對于一個剛剛主持工作的一把手，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局勢動蕩不安。蔣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，缺少干部的鼎力支持，他也無能為力。

“老蔣，我也覺得紀委對中山市的調查手法有些過重，但也不是不能接受。我們冷靜回想這些年中山市發生的問題，的確存在團體性、長期性的特征。”

秦云東拿吳凡塵舉例。

吳凡塵從教授走入仕途就存在嚴重違紀問題，后來在他擔任副市長時，他的妻子關蘭打著他的旗號行賄受賄索要回扣傭金，明目張膽卻在中山市暢通無阻。

十幾年來吳凡塵能不斷被提拔，這就不能不引起反思。

秦云東接著又說到金叢亮招商引資欺詐案，導致中山領導班子幾乎全軍覆沒，這就更能說明問題的嚴重性。

“老蔣，一群不知為何而戰，各自都盤算著自己的利益的家伙，你還指望他們能陪你沖鋒陷陣嗎，不給你使絆子打黑槍就算不錯了。紀委此舉，本質上是為你打掃房間清除灰塵，你應該感謝才對，不要有抵觸情緒。”

秦云東耐心地給蔣廉做思想工作，希望他能冷靜對待紀委反腐的行動。

蔣廉低下頭，思忖片刻才嘆口氣：

“我承認你說得都對，但我也有難處。我到中山市已經公開發表過宣言，實現五年內進入全省前三名的發展目標。牛已經吹了，干部群眾的積極性也調動起來了，省紀委突然來這么一手，我如果達不成目標，今后還有什么威信，我豈不是成了笑話？”

蔣廉是個非常要強又極其嚴謹的人，在臨江市工作期間向來說到做到，從來沒有放空炮的時候。

因此他才會對自己可能要食言，感覺是十分可恥的事。

秦云東聽罷不由仰天大笑起來：

“老蔣，你不要有心理包袱嘛，誰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，客觀環境出現變化導致無法實現既定目標，很正常也很合理，我相信中山廣大干部群眾都會理解，沒人會笑話你。再說，紀委是抓貪腐，又不會干擾中山的正常工作，完成目標的可能性還會存在。”

“存在個鬼，現在不少準備投資的企業都暫緩投資，中山市不少企業老板紛紛出國，如果企業對營商環境信心崩塌，我拿什么完成目標。”

蔣廉點了一支香煙，不滿地繼續發牢騷。

他在中山市一直都展現出強人形象，但在好朋友兼曾經的上司面前，他才暴露出焦躁不安的情緒。

秦云東和蔣廉共事五年，太了解他的個性。

蔣廉不是脆弱的人，抗壓性也極強。

他之所以有這樣的表現，只不過是面對朋友才有的情緒宣泄。

只要跨出這個門，蔣廉還是那個霸氣側漏的領導者形象。

“老蔣，你多年和企業家打交道，還能不知道他們的心思？他們或主動或被動都曾有行賄行為，生怕自己會被牽連進去，不但重創企業，自己也會鋃鐺入獄。所以企業家避險反應是正常的，沒什么大驚小怪。”

秦云東把企業區分對待，擾亂市場公平的競爭環境、用行賄手段獲得項目的企業，必須毫不留情打擊，驅逐他們是凈化營商氛圍，縱然受到損失也在所不惜。

但是，還有很多企業是被迫行賄。某些部門索賄，甚至利用手中權力惡意脅迫，企業交了錢卻沒有獲得任何經濟利益，這樣的企業就應該免予處分，并要進行安撫。

還有的企業看似有行賄行為，但只是個人行為，比如是企業銷售部門或者銷售員，為了完成任務拿獎金主動向官員行賄。只要沒有證據證明是企業所為，這也不能算在企業頭上。

另外，對民營企業早期不規范行為以發展眼光客觀看待。

改革開放初期，很多法律法規不健全，行賄罪立案標準和現在不一樣。根據法律不溯及既往的原則，如果按舊法不構成犯罪則不應該追責。

秦云東耐心地為蔣廉分析后叮囑說，只需要把反腐對企業的好處講清楚，再針對他們進行行賄受賄的普法教育，相信很多企業家會安心，畢竟大部分企業還是守規矩的。

“老蔣，你在臨江市工作多年，實際情況你很清楚。五年前我大力反腐，也經歷短期的震蕩，但結果是很快就有更多的企業慕名而來。因為企業分得清楚好壞得失，好的營商環境是他們發展的基礎，誰也不想在惡劣的環境中做生意。”

秦云東說的道理，蔣廉都知道，他的本意就是聽秦云東說說話，求得自己的心安。這或許就是朋友的作用。

蔣廉此時情緒已經穩定下來，他端起咖啡杯瞟了秦云東一眼：

“云東，你說句實話，難道你不擔心周通平書記會被查出問題嗎？”

他剩下的話沒有繼續說，相信秦云東應該能聽懂。

蔣廉和周通平只是泛泛而交，沒有什么私人感情。他擔心的不是周通平被查，而是替秦云東擔憂。

如果周通平被認定存在任人唯親，破壞組織生態環境，那么秦云東很有可能會受牽連，畢竟誰都知道秦云東和周通平之間的關系，肯定會被一些人拿出來大做文章。

蔣廉最不想看到秦云東被罷免，那將是對臨江市致命的打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