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在轉。
朱橚的后腦勺磕在了草地上,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拿手攥住了擰了一圈,遠近高低全攪成了一團渾濁的色塊。
他是被一桿長槍捅下馬的。
沖陣的時候他沒有縮在隊伍后面,而是選擇了六百鐵騎的錐尖位置。
目標不是王保保本人,是王保保的中軍大纛。
帥旗比人頭值錢。
砍了王保保的腦袋,消息傳遍全軍要半個時辰,傳的過程中真假難辨,蒙古兵會將信將疑,軍心未必立刻崩盤。
可帥旗一倒,方圓數里之內所有人都能看見,不需要傳話,不需要確認,旗倒便是敗了,這是刻在每一個士卒骨子里的本能。
六百鐵騎一路鑿穿了王保保中軍外圍的兩道騎兵屏障,直插到帥旗附近不到五十步的地方。
然后那桿長槍從側面捅了過來,槍尖磕在他的胸甲上滑了一下,順著甲片的縫隙鉆進了腰肋。
入肉不深,山文甲底下還有兩層內襯擋著,可槍桿的慣性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掀了出去。
摔下來的時候后腦勺撞在了一具尸體的鐵盔上,眼前炸開了一團白光,白光散去之后便是這副天旋地轉的模樣。
有什么溫熱的東西順著額角往下淌,流進了右眼里,視野立刻糊了半邊。
他抬手抹了一下,滿手的紅。
頭破了。
朱橚趴在草地上,用手肘撐著身子,拼命眨了幾下眼,試圖把眼前那團渾濁的畫面擰回正常。
視線慢慢清了幾分。
最先看見的是“晚起”。
黑馬就在他身前三步遠的地方,馬鎧上多了四五道新劈的砍痕,后臀的馬甲被一桿長槍捅穿了,槍桿還插在里面,斷了半截。
“晚起”在流血。
可它沒有倒,四條腿撐在地上,頭低著,鼻孔里噴出粗重的白氣,前蹄朝著靠近的蒙古兵刨去。
一個蒙古輕騎試圖繞過馬頭沖向朱橚,“晚起”側身一撞,馬胸甲的鐵沿磕在那人的膝蓋上,那人慘叫著跌倒,被后蹄踩了上去。
朱橚的目光越過馬背,看見了更遠處的戰(zhàn)場。
郭英和一個穿著鑲金鐵甲的蒙古將領纏在了一處,那將領身手極快,開山斧劈過去他便往側面一閃,閃完了彎刀反手回撩,刀刃貼著郭英的肋甲滑過,火星子崩了一串。
郭英的力氣碾他綽綽有余,可那人的身法滑得像泥鰍,硬是在開山斧的絞殺圈里周旋著不倒。
平安的大關刀已經卷了刃,正拿刀背砸人,每一下都帶著骨頭碎裂的悶響。
瞿能的鑌鐵槍挑翻了一個蒙古騎兵之后,槍尖朝后一掃,將另一個撲上來的步卒拍在了地上。
梅殷在更外圍的位置,令旗左揮右擋,將后方趕來增援的蒙古騎兵一撥一撥地切割開,堵在外面。
他們在替他爭時間。
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臂甲,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。
“殿下,傷著哪了?”
徐允恭的臉湊在面前,鉤鐮槍夾在腋下,空出來的手按在了他的額角上,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朱橚嘶了一聲,痛意從傷口處炸開,反倒將腦子里那團漿糊震散了大半。
“別擔心,我沒事。”
朱橚清醒了。
他一把推開徐允恭的手,站直身子朝四周掃了一圈。
帥旗就在五十步外。
旗桿有小腿粗細,旗面在夜風里獵獵翻飛,綢緞的邊角在風里抖得嘩嘩響。
旗下的護衛(wèi)不多,大約三四十人,都是王保保的旗衛(wèi)親兵,甲胄齊整,將旗桿圍在正中。
可朱橚的鐵騎已經沖散了外圍,這三四十人身后沒有第二道防線了。
問題在時間。
王保保的增援正從三個方向往這邊趕,梅殷的調度擋得住三五撥,擋不住三五十撥。
繼續(xù)在這里纏斗下去,對方的人只會越來越多,最終把他們六百人吞掉。
“不要打亂仗。”朱橚朝身邊能聽到他喊話的二十幾個人吼了一句,“三三搭配,一個刀盾手頂前面,兩個長槍兵跟后面,朝帥旗推。不要散開,不要追單個的韃子,盾擋住了槍就捅,捅完了往前走,走到旗桿底下為止。”
他從地上撿起一面死去的蒙古兵丟下的圓盾,左手套上,右手摸到了腰間的雁翎刀。
刀還在。
“我頂前面,允恭跟我后頭。”
徐允恭將鉤鐮槍從腋下抽出來橫在身前,槍尖對準了帥旗的方向。
朱橚邁出了第一步。
盾面頂在胸前,刀壓在盾沿后面,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地踩著尸體和碎片朝前推。
第一個擋路的蒙古兵從右側撲過來,彎刀朝他的腦袋劈下。
朱橚將盾面朝上一抬,彎刀砍在鐵皮上發(fā)出一聲脆響,他的右臂從盾沿下方探出去,雁翎刀橫著一抹,刀鋒切過了那人的小臂。
那人的手腕一松,彎刀脫手,朱橚還沒來得及補第二刀,徐允恭的鉤鐮槍已經從他肩膀旁邊伸了過去,槍尖扎進了那人的咽喉。
第二個從正面沖過來。
朱橚用盾面撞了他一下,那人被頂得朝后踉蹌了半步,左側跟上來的一桿明軍長槍從他的肋下捅了進去,拔出來帶著一蓬血沫。
三三搭配的推進陣型,在這種近距離的混戰(zhàn)里效果極好。
刀盾手只管扛住正面的沖擊,不用分心去殺人,后面兩桿長槍負責收割所有被盾面擋住或減速的敵人。
這就是后世戚繼光鴛鴦陣的底色。
蒙古兵一個個沖上來,一個個被長槍捅倒在地上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帥旗的護衛(wèi)方陣動了。
三四十個旗衛(wèi)親兵舉著盾牌朝這邊壓了過來,領頭的是一個身材魁偉的蒙古將領,鐵盔上插著三根鷹翎,手里握著一柄闊刃馬刀,刀身比尋常的彎刀寬了一倍,劈下來的時候帶著呼呼的風聲。
旗衛(wèi)將軍。
這人的武藝遠在方才那些蒙古兵之上,第一刀劈在朱橚的盾面上,震得他整條左臂發(fā)麻,盾面上的鐵皮凹進去一塊。
第二刀緊跟著來了,朱橚的盾舉不起來了,徐允恭的鉤鐮槍橫著架住了那柄馬刀,槍桿和刀刃磕在一起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嘶鳴。
旗衛(wèi)將軍收刀再劈,朱橚蹲下身子從盾面后方閃了過去,同時右手探進腰間那個布袋里。
石灰。
他將數包石灰朝那旗衛(wèi)將軍的面門甩了出去。
白色的粉末在火光里散成一團霧,撲在了旗衛(wèi)將軍和他身后三四個拼死護旗的蒙古兵的臉上。
旗衛(wèi)將軍慘叫著松開了馬刀,雙手去捂眼睛。
他身后的幾個蒙古兵也是一樣,白粉糊了滿臉,淚水和石灰攪在一起,在眼眶里燒成了一團漿糊。
朱橚沒有補刀。
他從那些捂著眼睛嚎叫的人中間穿了過去,沖到了帥旗的旗桿底下。
旗桿是整根原木削成的,碗口粗,拿雁翎刀去劈,三十刀都未必砍得斷。
可旗面不是長在木頭上的。
三根粗麻繩將旗面系在旗桿頂端的橫梁上,繩頭在風里晃著。
朱橚沒去砍桿子,刀鋒朝上一挑,搭在了最近那根麻繩上。
一刀。
麻繩斷了一根,旗面的左角垂了下來。
第二刀割在第二根繩上,麻絲崩開,旗面歪了大半,只剩最后一根繩子吊著,在風里擰成了一團。
第三刀。
最后那根麻繩應刃而斷,整面帥旗失去了所有的著力點,從旗桿頂端滑脫下來,綢緞的旗面在空中翻了一個卷,然后沉沉地砸在了草地上,揚起一蓬塵土。
帥旗落了。
朱橚站在那堆癱軟的旗帛旁邊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額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了腳邊的綢緞上,洇出幾點暗紅的印子。
歡呼聲從南面?zhèn)鱽砹恕?/p>
最近的明軍車陣里率先炸出了一道聲浪。
緊接著像野火一樣從一座車陣傳到下一座,從花心傳到外圍,傳遍了整條赤勒川谷地。
“帥旗倒了!”
“韃子的帥旗倒了!”
“吳王萬勝!”
朱橚轉身朝南面望去。
他的視線越過那片翻涌的戰(zhàn)場,越過那些還在廝殺的身影和沖天的煙塵,看見了明軍中軍車城的方向。
蒙古人正在潰退。
鐵甲的洪流正朝著各個方向四散奔逃,像一鍋沸騰的水忽然被人從底下抽掉了火,翻滾的氣泡在一瞬間全滅了。
帥旗倒地的消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蒙古軍中擴散,不需要傳令兵,不需要號角,每一個回頭張望的蒙古兵都能看見那面中軍大纛不在了。
旗倒便是敗。
蒙古人信這個,比信長生天還虔誠。
緊接著更猛烈的歡呼聲從南面谷口的方向涌了過來。
朱橚瞇著右眼,左眼拼命地朝那個方向辨認。
火把。
谷口的方向亮了起來,火把一簇接著一簇地從豁口里冒出來,越冒越多,最后匯成了一大片晃動的橘光。
打頭的幾面旗幟被馬速帶起的風扯得筆直,朱橚瞇著眼辨認了兩息,認出了上面的字。
唐勝宗。
陸仲亨。
明軍的援軍到了。
朱橚終于松了一口氣。
左手從盾牌的把手里滑了出來,盾牌咣當一聲砸在了地上。
他拄著雁翎刀,站在那面撲倒在地的旗幟旁邊,看著南面谷口涌進來的那條火龍。
打贏了。
兩萬人鉆進這條谷地的時候,沒有人覺得能活著出去。
十一天。
從第一天賀宗哲的游騎拋射開始,到今夜帥旗倒地。
兩萬人頂著數倍于已的蒙古精銳,在這片連名字都叫不響的草原上,替大明的百姓掙出了二十年的安生日子。
值了。
朱橚的膝蓋軟了一下。
雁翎刀從手里滑脫,整個人朝前栽倒。
徐允恭沖上來一把撈住了他的腰,可朱橚的腿已經撐不住了,整個人掛在徐允恭的胳膊上往下溜,徐允恭架不住他身上那幾十斤鐵甲的分量,只能順勢將他放倒在草地上。
“殿下!”
徐允恭單膝跪在他身邊,一手托著他的后腦,一手去探鼻息。
朱橚的眼睛閉上了。
額角的血還在往外滲,順著眉骨淌進了眼窩里,和眼睫上沾著的草葉混在一起,糊成了一團黑紅色的痂。
郭英扔了開山斧沖了過來。
平安和瞿能緊隨其后,將周圍殘余的蒙古兵全部逼退。
“殿下!”
“快叫醫(yī)匠!”
“去中軍找戴先生!”
喊聲此起彼伏,可朱橚什么都聽不見了。
……
王保保騎在馬上,身邊只剩不到百騎親衛(wèi),被明軍的鐵騎沖散之后退到了中軍大纛外圍兩百步的位置。
帥旗倒了。
他親眼看見那面跟了他征戰(zhàn)半生的大纛,在他眼前轟然砸進了塵土里。
從那一刻起,戰(zhàn)場上所有還在廝殺的蒙古兵便不再朝前走了。
先是外圍的游騎掉了頭,然后是中段的步卒丟了兵器,最后連他的親衛(wèi)營里都有人開始往后跑。
南面的谷口亮起了火把。
明軍的援軍從那里灌了進來,七八千騎的蹄聲隔著數里地都能聽見,轟隆隆的,像春天草原上解凍的河水。
“完了。”
王保保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“大元完了。”
鬼力赤牽著馬,落后他兩步距離靜靜立著。
當年沈兒峪潰敗,隨王保保橫渡黃河的親衛(wèi)共有十余人,可歷經這一戰(zhàn),如今還能活下來并站在這里的,只剩鬼力赤一個了。
“丞相,走吧。”鬼力赤將韁繩遞到他面前,“北面的谷口還沒被堵死,趁明軍的援軍還沒合圍,咱們還跑得掉。”
王保保接了韁繩,攥在手里,攥了幾息又松開了。
“跑回去又如何,額勒伯克死了,他爹不會放過我,朝中那些人等著看我的笑話,等著分我手里的兵權。五萬精銳折了大半,我拿什么回去?回去跪在大殿上,聽那些老朽指著我的鼻子罵喪師辱國?”
他看著南面那片正在潰散的戰(zhàn)場,目光里那角苦撐了了六年的大元殘夢,一點一點地滅了。
買的里八剌站在幾步開外,渾身在抖。
十五歲的北元皇太子,方才還在山丘上看著自已的軍隊沖擊明軍的車陣,此刻那些軍隊正踩著同伴的尸體朝四面八方狂奔,歡呼聲全是漢話,號角聲全是明軍的。
莽來大營里他當眾站出來替王保保說話時的從容,此刻一絲都找不見了。
王保保看了他一眼。
他不怪這個少年。
十五歲的孩子,能在那種場面下不哭出來已是難得。
這場仗打成這樣,該負責的只有他自已。
“殿下。”
王保保走到買的里八剌面前。
“臣無能,將這一仗打到了這個地步,對不住陛下的托付。”
他朝鬼力赤偏了偏頭。
“鬼力赤,你帶殿下從北面谷口走,那邊的明軍還沒合攏,帶上二十騎輕裝突圍,趁著夜色跑出去,跑到和林去。殿下是大元的皇太子,是草原上最后的一面旗,這面旗不能倒在這里。”
買的里八剌的嘴唇哆嗦了兩下:“丞相,你不走嗎?”
王保保搖了搖頭。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
他將腰間的彎刀解下來遞給鬼力赤,又把千里鏡摘下來塞進了買的里八剌的手里。
“殿下拿好這個,往后用得上。”
鬼力赤接過彎刀,看著王保保的臉。
他想說些什么,可十幾年的默契讓他知道,丞相做了決定便不會改。
他抱了下拳,翻身上馬,扶著買的里八剌上了另一匹馬,帶著二十騎朝北面的谷口沖了過去。
蹄聲漸遠。
只剩下王保保和他的妻子。
她一直站在他身后。
和六年前沈兒峪那一夜一樣,兵敗如山倒的時候她就在身邊,那回是黃河邊上抱著木頭渡河,驚濤駭浪里她攥著他的衣襟,一句話都沒喊,只是死死地攥著。
如今她還是那副模樣,站在那里,安安靜靜的。
王保保從靴筒里抽出了一柄短匕,刃口磨得雪亮。
他的妻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擴廓,你要是死在這里,觀音奴和耐驢就都沒有親人了。”
王保保攥著短匕的手停了。
“你活著,他們還能盼著有朝一日一家人坐在一起,你死了,這個家就散了。”
她的手搭上來的時候,王保保才發(fā)覺那只手比六年前又細了一圈,可五根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,像鐵箍一樣,死活不肯松。
王保保看著她的臉。
火光映著那張被風沙和歲月刻過的面孔,不如從前好看了,可那雙眼睛里的東西沒有變過。
他將短匕收回了靴筒里。
……
北面谷口。
鬼力赤帶著二十騎護著買的里八剌沖出了谷地。
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草原,夜色濃得化不開,只有馬蹄底下的草被踩出沙沙的響動。
他正要揮鞭催馬,余光掃見了一樣東西。
火把。
草原的天機間冒出了一排火把,從左到右鋪開去,連成了一道橘紅色的弧線,將北面的去路整整齊齊地封死了。
旗幟從火把的縫隙里撐了出來。
一個斗大的“藍”字繡在旗面上。
鬼力赤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李文忠擊潰了乃兒不花之后,藍玉的先鋒騎兵已經從北面堵了過來,截住了赤勒川的北面谷口。
他們跑不掉了。
藍玉的騎兵從草原上壓了過來,二十騎被裹了進去,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。
買的里八剌,再次被活捉了。
兩個明軍騎兵將他從馬背上拽下來,按在了草地上。
鬼力赤從馬上摔了下去。
他是故意摔的。
摔下去的那一瞬他將身體朝一具蒙古潰兵的尸體旁邊滾了兩圈,臉朝下扣在泥里,手腳攤開,擺出了一個死人的姿勢。
明軍的騎兵從他身邊掠過,馬蹄濺起的碎草打在他的后背上。
沒有人停下來查看他。
一具趴在尸堆里一動不動的蒙古兵,在這片鋪滿了尸體的戰(zhàn)場上,連一粒沙子都算不上。
他在尸堆里趴了很久,久到蹄聲和喊聲都遠了,久到月亮從云層后面完全露了出來,將那片草原照得一片慘白。
他慢慢地爬了起來。
四下空曠,只有風聲和遠處零星的馬嘶。
他朝北面望了一眼。
和林在那個方向。
這一次沒有丞相了。
沒有皇太子了。
沒有那面跟了他半輩子的將旗。
他想起了安答張玉跟他說過的一句話。
“鬼力赤,你往上數是黃金家族的血脈,往下看是草原上最能打的百戶,你這輩子替別人賣了太多的命,什么時候替自已活一回?”
他當時嘿嘿笑著沒當回事。
如今那些替別人賣命的日子結束了。
丞相回不來了,殿下被俘了,大元的天塌了一半。
可草原還在。
牛羊還在吃草,河水還在流,氈帳里的炊煙還會升起來。
那些散落在草原各處的蒙古部落,需要一個人去收攏。
他從鬼力赤這個名字里活了三十年,替丞相擋過刀,替皇帳守過夜,在黃河的汛期里把丞相的母親背上了浮排。
這一回,該為自已了。
馬蹄踩著晨露浸濕的草葉,朝北面的天際走去。
他的背影被初升的日頭拉得很長,投在草原上,像一道孤零零的影子,朝著和林的方向慢慢縮小,最后融進了那片無邊無際的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