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深沉,帳外遠山輪廓隱沒于墨色,唯有點點螢火隨風起伏,如同散落的星屑。
帳內(nèi),方夢華為自己續(xù)上一盞清酒,燭火在她臉上跳躍,褪去了戰(zhàn)場統(tǒng)帥的鋒芒,顯露出一種領(lǐng)袖的沉靜與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「你提的地契,」她緩緩開口,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「姐并非未曾思慮。」
「你我心知肚明,若真要翻遍所有田契舊賬,哪一張經(jīng)得起道德推敲?搶掠、欺詐、賄賂、恩賞……源頭皆染血污。」
她話鋒一轉(zhuǎn),目光如炬:「可難道,因為它們歷史骯臟,我們就該永遠拒絕建立新的規(guī)則?」
楊太側(cè)目看她,眉頭緊鎖,神情復(fù)雜難言。
「規(guī)矩,必須立起來!」方夢華語氣愈發(fā)斬釘截鐵,每一個字都像砸在案幾上的秤砣,「否則,我們永遠困在‘拳頭即真理’的輪回里!今日我們能奪回,明日若有更強拳呢?一個只靠‘苦大仇深’維系的國家,永遠走不出死循環(huán)!」
她舉起酒杯,示意楊太也滿上,語調(diào)低沉卻字字千鈞:「財富,何曾永恒不變?」
「有市場風浪,有兵燹戰(zhàn)亂,它便如流水,不斷易手、重分。但你要給人一個穩(wěn)定的預(yù)期——讓他相信,今日憑血汗、才智所得,明日不會被一句‘天補均平’輕易剝奪!」
「否則,誰還愿深耕細作?誰還愿開渠引水?誰還愿開設(shè)工坊、研制火藥?人人只會想——何必?終歸有人要來抄家滅產(chǎn)!」
「你我皆是揭竿而起的‘賊’。」她直視楊太,眼神銳利如刀,「可你可知,真正的改朝換代,絕非打倒幾個舊官便算功成?」
「是讓新的規(guī)矩,將人心從無序的泥沼,拉回正途!」
她停頓片刻,目光投向帳外深沉的南方夜空,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莊重:「你可知,我大明定鼎金陵那日,第一件要務(wù),非開科取士,非懲奸除惡,而是為十三兄——修陵!」
「鐘山之麓,山川鐘靈。那座皇陵,名喚長陵!」
「本座親自踏勘選址,定規(guī)制,設(shè)儀仗,撰碑文,辟祭道!」
楊太猛地睜大眼睛,難以置信:「妳是說……給方臘?!」
「是。」方夢華頷首,目光深邃,「無論你信不信其泉下有知。這陵墓的真正意義,不在死者,而在——」她手臂一揮,指向南方無垠的黑暗:「在江南千千萬萬活著的百姓、商賈、農(nóng)夫、豪強、士子、老嫗……」
「是為了告訴他們:我們來了,不是劫掠的流寇,不是撈一票就走的強盜,不是起事成功便作鳥獸散的草莽!」
「我們來了,是要扎根,是要立國,是要接過這九鼎之重,執(zhí)掌天下權(quán)柄!」
「若我們自己都不敢在金陵筑起皇陵,我們的國,又有誰敢信它能長久?」
她的聲音帶著沉痛,目光灼灼逼人:「這亂世,揭竿者眾!缺的是……敢為自己的制度立祖宗、修陵寢、定禮法的!」
「這才是給天下的最強信號——昭告世人,這個政權(quán),有萬世基業(yè)之志,有立規(guī)立矩之心,絕非朝不保夕的流賊!」
「還記得鐘相那句‘是法平等,天補均平,天下皆安’嗎?」方夢華搖搖頭,語氣中有憐憫,更有冰冷的清醒,「這話,只對了一半。」
「‘均田’,只能是一時手段,絕非萬世綱領(lǐng)!天下豈能永世平均?人生而不同,力有大小,智有高低,膽識各異!豈能人人一畝薄田,便一勞永逸?」
楊太咬牙,眼中怒火與不甘翻涌,低吼道:「若不均田,天下蒼生豈非永世為地主魚肉?!」
方夢華笑了,那笑容里卻浸滿悲涼:「那是造反的理由,不是治國的良方!」
「你我當年舉旗,是為打破不公。但你不能永遠靠‘打破’來統(tǒng)治!」
「長久的‘大鍋飯’,只會讓整個社會死水一潭!無人愿多勞一步,多思一策——反正所得皆均分。結(jié)果?人人怠惰,連原有的財富也化為烏有!」
她目光陡然銳利,如利箭射向楊太:「你一直耿耿于懷,黃佐、楊欽為何叛你?為何受不住蜀宋一個‘平南伯’或者‘水軍都總管’的虛名,十房美妾、八輛大車的實利?」
「你真不明白嗎?!」
「人性本私!」
「我們這代人,或有人能忍貧寒,耐孤寂。但你能保證下一代?你能保證五年、十年后,還有幾人記得‘均田’初衷?而不是在盯著鄰寨誰家多養(yǎng)了兩只雞?!」
她身體微微前傾,一字一句,如重錘敲在楊太心上:「你——‘大圣天王’——你自己呢?!」
「你敢向明尊發(fā)誓,從未想過享樂?從未動過一絲私心?!」
方夢華心知肚明。歷史上的楊幺,在敗亡前早已墮落腐化。眼前這位年輕三歲的楊太,雖未到那步,卻也絕非圣人。
楊太的手死死攥緊酒盞,指節(jié)發(fā)白,嘴唇緊抿,卻吐不出半個辯駁的字。
方夢華聲音低緩下來,帶著痛惜:「非是你不好,是你未曾想透。」
「你從未想過:若大楚真有奪鼎之日,你該如何?你那套‘天補均平’,能撐幾時?能養(yǎng)多少官吏?如何征稅?如何論功行賞?如何安置將士?如何與商賈共處?」
「你給不了老兄弟們一個可見的未來,黃佐、楊欽,自會另尋前程!蜀宋一張皇榜,便讓他們棄你如敝履!」
她語氣稍緩,帶著一絲理解:「姐非笑你。姐懂。」
「當年姐也以為,打破不公,便是新天新地。及至登高望遠,方知:規(guī)矩、制度、妥協(xié)、信任、動態(tài)的平衡,才是一個國家長治久安的根基!」
她執(zhí)壺,為楊太杯中斟滿清冽酒液,聲音如滴水穿石:「大楚已傾,天補未成。但你若愿意——此地,仍有你施展抱負的天地。」
「不為我方夢華,而為那下一個……真正能長久安寧的天下。」
「姐,」楊太終于開口,聲音壓抑著濃重的不忿,「我還是不懂……那些地主,他們的地契本就是祖宗搶掠吸血而來!大明為何還要認這‘臟契’?!」
方夢華舉杯,未飲,輕輕置于案上。
「因為,」她語氣平和,卻透著磐石般的堅定,「我們此行,不為翻舊賬,而為開新局。」
楊太眉頭擰緊:「可妳那《田稅法》再護小農(nóng),只要大地主還攥著地契,他們遲早卷土重來!」
方夢華聞言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:「你可知《田稅法》如何定奪?」
「百畝以下自耕農(nóng),免徭役,免人頭稅,安心務(wù)農(nóng)!」
「百畝以上?按畝累進,層層加稅!」
「千畝以上?九成重稅,顆粒歸倉!」
她指尖輕叩桌面,聲音如鐵律宣判:「你說,這些地主還敢死守萬頃田產(chǎn)吃租?還敢不分家析產(chǎn)?這田,遲早會被他們自己變賣、流轉(zhuǎn),或是入股新興的煤鐵、機械、電氣實業(yè)!否則,就等著在家坐吃山空,窮困潦倒!」
楊太一怔,眼中首次浮現(xiàn)困惑與思索。
方夢華目光灼灼,話語中帶著掌控未來的強大自信:「你們大楚敗亡的一大根由,是將所有目光都困在‘存量’之上——爭一口飯,奪一畝地,搶一間屋!卻從未問過:如何煮出更多飯?開出千畝荒?筑起萬間廈?!」
「如今的大明,去歲已踏入蒸汽紀元!金陵至上海,鐵龍馳騁!」
「今歲,電報之線,已從浦口延伸至壽春!」
「明年?」她眼中光芒更盛,「鋼軌將入長沙,船塢將立巴陵,電氣化農(nóng)械將耕遍洞庭沃野!」
「后年?」她語速加快,如戰(zhàn)鼓擂響,「橫渡大洋的巨輪將劈波斬浪!照亮十里的民用電站將光耀夜空!」
她凝視楊太,一字一句,充滿力量與誘惑:「姐向你保證:從今往后,每一年,你都將見證一種前所未有的‘新物’誕生——它們并非來分食舊蛋糕,而是將蛋糕本身,成倍、成十倍地做大!」
楊太徹底怔住,呼吸微窒。
「此乃大明根基!」方夢華語氣復(fù)歸沉靜,「我們非靠奪地起家,而是靠解放人力,激發(fā)創(chuàng)造,開辟全新的財富源泉,方能立于不敗!」
她淡淡一笑,帶著一絲歷史的冷酷:「那些靠地租茍延的老財,在蓬勃的工業(yè)資本與強大的國營力量面前,只會加速邊緣化!待電報如網(wǎng)覆蓋,鐵龍貫通南北,那些死守田畝之輩,不過是史書上一段被嘲為‘舊士紳’的黯淡注腳!」
「你,」她直視楊太雙眼,發(fā)出靈魂拷問,「還要繼續(xù)為這群注定消逝的注腳,和他們搶地拼命嗎?」
帳內(nèi)陷入長久的沉默。唯有燭火噼啪,帳外風聲嗚咽。
過了許久,楊太才低啞出聲,帶著前所未有的迷茫:「那我當初……是不是……錯了?」
方夢華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只是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楊太緊繃的肩膀。
「你沒錯,」她的聲音溫和而有力,「當時那條路,是唯一能走的路。只是如今,路變了,風向也轉(zhuǎn)了。你還有機會,走在新的前頭——」
她目光投向帳外,仿佛穿透黑暗,看到了那個正在被鑄造的世界:「不是為了再做天王,而是為了讓這世間……再無人因饑饉與盤剝,被迫揭竿而起。」
「這一次,我們不靠均田。」
「我們靠——造一個全新的世界。」
楊太緩緩抬起頭,目光第一次不再是質(zhì)疑與抗拒,而是穿透眼前的燭光與帳幕,深深地、認真地,凝望向那座他曾嗤之以鼻的、屬于未來的巍峨城門。門后,是鐵龍咆哮,是電光閃耀,是難以想象卻又令人心潮澎湃的未知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