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仙之體，五感通明。
她的視線能看到很遠(yuǎn)之外，中能看見一縷縷薄霧似靈氣的在天地間流動，能看出萬物身上生滅散發(fā)的氣，能聽到方圓百里極為細(xì)微的聲音。
風(fēng)過樹葉，簌簌作響。
潭底游魚甩尾。
昆侖雪落時極輕的碎裂。
以及山下越來越多的哀求聲。
唐玉箋尋聲看去，眼中甚至能看出那一處匯聚的眾生之中堆積起來的一縷縷業(yè)障和善念。
深淺各異的因果線，絲絲縷縷牽連纏繞在每個有所求的六界生靈周身。
這種能力可能來自于玉珩，燭鈺說過他能知天命，窺見因果脈絡(luò)。
唐玉箋一時之間無法習(xí)慣這樣的金仙之體。
通明的五感，足以讓她察覺到許多之前忽略的細(xì)節(jié)。
比如眼前人氣息過于干凈單薄。
“你不是真的，對嗎？”她抬起眼，嗓音不穩(wěn)。
他沉默不語。
“玉珩呢？”唐玉箋問，“真正的你在哪，還在那座山上嗎？”
玉珩面上并沒有太多驚訝驚訝的神情。
他一向如此，溫潤似玉，淡薄的像抹云。
“玉箋怎么察覺到的？”
“感覺到的。”
果真如此，唐玉箋心沉了下去。
“我已經(jīng)是金仙之體，五感和從前不同了。”
而且既然能察覺，一定是玉珩允許她知道的。
他如果有意隱瞞，唐玉箋無論如何都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“玉箋很聰明。”他靜靜看著她，沒有否認(rèn)。
真正的玉珩并未下山。
他真身仍然在冰封覆雪的神山之巔，獨(dú)自面對著即將落下的九天雷劫。
可他心知肚明。
這劫，他渡不過去。
唐玉箋心頭劇烈起伏，唇瓣顫著，“為什么不來？”
她自己說出了猜測，“因?yàn)橄虏粊砹藛幔俊?br/>良久，他淡淡道，“我來這里，雷劫也會被引來。”
唐玉箋腦海中忽冷忽熱，一時之間很多猜測涌進(jìn)來，沖撞得頭痛欲裂。
無字天書上的預(yù)言不受控制地再一次進(jìn)入腦海，將她連日來所有模糊的感知一一串聯(lián)，層層捋清。
她看了眼窗外翻滾的雷云，嘶啞著嗓音問，
“這里的雷劫……不止是我成為金仙的天雷，對不對？”
玉珩沒有開口打斷她，已經(jīng)證實(shí)了她的猜測。
唐玉箋眼睛越來越紅，怔怔望向窗外。
天雷一次次凝聚，又一次次被看不見的那個人在頭頂化去。遠(yuǎn)處覆雪的山巔之上，雷云厚重如山，可是卻遲遲沒有劈下去。
代表原本要成神的人已經(jīng)無法成神了。
一切線索在腦海中重組拼合。
明明很好懂，明明太一不聿之前已經(jīng)暗示過她了，他要她殺他，做化境的主人。玉珩溫和的回避，還有這不合常理的天雷。
明明早該想通。
唐玉箋失魂落魄，面對著只垂眼看著她，眼中藏著淡淡哀傷的人，啞著嗓子喊他，
“玉珩。”
她嘴唇顫抖，“你為什么……不能成神了？”
既然玉珩一開始說了要成神，那就不會是虛言。
他是那樣清正，從不撒謊，也不屑如此，行事向來有始有終，從來沒有過半途而廢的道理。
除非，有什么迫使他不得不放棄成神的原因。
而這世上，能讓玉珩放棄成神的。
有，也只有一種可能。
“你要對我做什么？”唐玉箋目光緊緊鎖著他。
玉珩靜靜注視她一瞬，睫羽垂下。
就在唐玉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，轉(zhuǎn)身要出門找頭頂那個施法抵住天雷的人的時候。
卻聽到他的聲音響起，“你既然得了我的靈力，應(yīng)該也有了知天命的能力。”
唐玉箋腳步一頓。
她已經(jīng)走出了幾步，金仙之體靈力蓬勃，而此刻幾乎將全部修為渡給唐玉箋的玉珩，在她面前幾乎是一道虛影。
是無法攔住她的。
她卻還是回頭看過去，他還站在原地，一動未動。
“如果你要自己去尋答案，不如我告訴你。”
殿內(nèi)光線偏暗，他在光影交界中，側(cè)臉輪廓被襯得像一尊浸在黑暗里的玉像。
“外面雷鳴風(fēng)大，就不要出去了。”
玉珩臉上帶著一種極淡的悲憫，唇角似乎含著一絲笑意。
可他眼中的笑意又是那樣的淡，讓人疑心只是錯覺。
“玉箋，我有情劫未過。”
僅一句話。
唐玉箋心里就已經(jīng)明白了。
從始至終，這道劫他都沒有渡過去過。
也注定渡不過去。
“情劫……是我嗎？”
玉珩未答。
但幾乎也不需要回答。
玉珩身上的劫，唐玉箋早在無極仙域就隱隱聽過傳聞。
如果他下界渡不過情劫，那劫便會從一人之困，蔓延成天地之難，最終化作覆滅六界的蒼生劫。
所以那些天族才一次次請他下界歷劫。
……就和現(xiàn)在六界的情況一樣。
原來如此，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玉珩成神路上最后一道天劫，對他而言，注定是個無解的局。
怪不得天道沒有再刻意提醒過唐玉箋，也沒有用其它方式加以制止。
它只需要在玉珩一次次頂受金雷的時候，讓玉珩知道，唐玉箋也在日漸衰弱即可。
在唐玉箋失去意識的時候，她每日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，有時甚至呼吸全無，魂魄離體。
像是憑空從天地間蒸發(fā)。
靈魂不見，靈臺虛無，是魂飛魄散的跡象。
所以燭鈺與長離才會帶著全無反應(yīng)的她找到昆侖，而看到她的那刻，玉珩就全都懂了。
不止是他。
他們所有人。
長離、燭鈺、太一不聿，每一個曾和她有過糾葛的人，都無法成神。
唐玉箋在天道的指引下走進(jìn)他們的因果中，無論她是有意還是無意，都成了他們成神路上的那道劫難。
所以無論最后是誰決定成神，踏出那一步，結(jié)局都一樣。
如果唐玉箋死在了魔物手中，后果更是如無字書上所預(yù)示的那樣，魔禍再起兩敗俱傷，無人成神。
書里的故事從來沒有真正被改變過。
結(jié)局仍是那樣。
唐玉箋從來沒有真正跳出天道之外。
玉珩沒有別的選擇。
痛苦過，掙扎過，最后只能選一條自己能走的路。
把他的一切給她。
玉珩要讓唐玉箋成神。
而在這一點(diǎn)上，其他幾個人也前所未有地，近乎詭異和諧地達(dá)成了一致想法。
他們會合力為她克化天劫，將成神路上最兇險的天雷替她全數(shù)承擔(dān)下來。
讓那些可能傷她的人消失，將魔物提前鎮(zhèn)壓。
護(hù)她安然渡過最后一關(guān)，得以毫發(fā)無損的登上神位。
但這一切皆有代價。
對應(yīng)的代價是，就像唐玉箋之于他們，他們于唐玉箋而言，也是天道為她寫定的劫。
若想登上神位，唐玉箋的最后一道劫，就是斬塵緣，斷因果。
勘破執(zhí)念，脫胎換骨。
而這些她必須經(jīng)歷的劫難里，似乎還缺了至關(guān)重要的一環(huán)。
玉珩推演天機(jī)，得出的結(jié)論，她的劫數(shù)之一，
是魔。
可如此數(shù)量龐大，源于混沌的魔物，不是輕易能夠鎮(zhèn)壓的。而他們，也不愿將那樣一個烽火連天生靈涂炭的爛攤子，留給她去面對。
而頭頂渡劫的天雷屢次被化去，說明此刻在這座房屋之上，有人在暗中為她化劫。
長離，燭鈺與太一不聿此時都不在，大概就是去做這件事了。
那意味著，剩下的人，已經(jīng)動身去尋了魔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