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桌上沒了最初的客套,倒真像幾個同行在攻關克難。
何雨柱看著,笑了。
“服務員同志,再加個炒雞蛋!多放油!”
蘇靜興奮勁還沒過,揚手招呼完,又給何雨柱和周明理斟滿酒,臉上紅撲撲的。
她忽然壓低聲音:
“何工,周老師,林工,范工……我還有個事兒,想跟幾位討個主意。”
“咱們都搞研究、搞技術,都知道,有些想法吧,按部就班等所里、院里立項撥款,周期太長,有時候就耽誤了。
或者有些零星的小試驗、小改進,買點特殊材料、加工個小零件,走公家賬目麻煩不說,還可能卡殼。”
她看了看幾人,繼續道:
“我就想問問,幾位……有沒有什么靈光的路子,能讓個人手里……稍微活泛點?
不違規,就是……嗯,比如搞點合理的補貼,或者用別的什么法子,
攢下點能自己支配、用在刀刃上的活錢?”
這話問得直白,卻也實在。
在座都明白,蘇靜這不是為自己享樂,是真想讓手頭的研究更靈便些。
這年頭,大家工資都透明,靠死工資想額外搞點計劃外的試驗,難。
周明理推了推眼鏡,沉吟道:
“蘇工說的……是個實際困難。我們學校偶爾能接點外面的協作任務,有點補助,但不多,也輪不到個人手里。”
林雪點頭:“設計院也是,超額完成計劃有獎金,分到個人頭上,也就幾塊錢。”
范工悶聲道:“廠里,技術革新獎。”
何雨柱慢慢喝著酒,聽他們講。
他明白蘇靜的意思。
這姑娘是鉆到研究里去了,恨不得每一分能調動的資源都用在菌種罐子上。
何雨柱放下酒杯,“蘇同志的心思,我懂。”
“是想讓好想法別被等字耽誤了。”
他想了想,說:“路子嘛,說不上。不過我們廠里,老師傅們有點手藝的,偶爾幫兄弟廠解決點應急的、計劃外的技術小難題,
人家有時不直接給錢,但可能給點廠里富余的邊角料、替換下來的舊零件,或者……幫著搞點市面上難買的消耗品。這些東西,有時候比錢還管用。”
他見幾人聽得認真,又補了一句:
“當然,前提是不占公家便宜,不耽誤本職工作,還得是互相幫忙的性質。
最重要的是,得來的東西,得用在正地方,用在研究上。不能變了味。”
蘇靜眼睛一亮:“對!就是這個意思!不圖個人享受,就想讓手頭活絡點,好推進工作!”
她嘆了口氣,“有時候看著個好苗頭,就因為缺那么點材料驗證不了,心里真急。”
周明理也感慨:“是啊,咱們搞研究的,誰沒經歷過這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何工說的倒是個思路,但得把握分寸。”
林雪笑道:“看來啊,咱們除了交流技術,以后還真得多交流交流這種搞活的經驗。都是為了工作嘛!”
何雨柱點點頭。
他心里有數,這年頭,個人搞錢名不正言不順,但為研究工作行點方便,大家心照不宣,只要不出格,倒也有其存在的空間。
這桌飯,吃得是越來越深入了。
飯局散時,夜已深透。
何雨柱站在飯店門口,冷風一吹,酒意散了些,渾身卻更覺舒坦。
末班車早沒了,他也不急,正好走走路,醒醒酒。
路燈把雪地照得一片昏黃,四下靜得很。
他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里,咯吱咯吱的響,心里頭那股高興勁兒,也跟著腳步一起,有點發飄。
“痛快!”他低著聲,自己對自己說了一句。
涼氣吸進肺里,清冽冽的,暢快!
他索性不緊不慢地溜達起來,由著冷風把臉上那點熱烘烘的酒氣吹散,卻吹不散心里那份實實在在的敞亮。
這趟沒白來,話說了,酒喝了,人也認了——值!
認準了回家的方向,他揣著手,踏著雪,大步流星地往那片熟悉的燈火里去了。
……
……
“一大爺?您還沒歇著?”
秦淮茹摸黑穿過中院時,月亮已經爬得老高,風刮得正緊。
卻見易中海屋里的燈還亮著,人影在窗戶紙上晃,她便湊到門前,壓著聲兒問了一句。
面對這位院里的一大爺,秦淮茹把姿態放得低,全沒了白天跟賈張氏算計時的那股勁兒,溫順里透著愁。
沒法子,這院里的事兒,大到調解糾紛,小到開個證明,多半還得這位德高望重的一大爺點頭才好辦。
“是淮茹啊?進來吧,門沒閂。”易中海的聲音平和。
秦淮茹推門進去,屋里爐火不旺,有點冷清。
她搓了搓手,臉上堆起為難的笑:“一大爺,這么晚打攪您,真是……可我這事兒,心里實在沒著落。”
易中海唔了一聲,抬眼看她,等她下文。
“就是……我家那羊,”
“買回來也有些日子了,奶子看著是鼓,可就是不下奶。
棒梗天天眼巴巴盼著……我媽也急,我也沒轍。
您是咱院里的主心骨,見識廣,我就想來問問您,知不知道……這羊它不下奶,是啥緣故?”
易中海聞言,眉頭微微皺了皺。
他一個軋鋼廠的八級工,管管院里的人情世故還行,這畜生下奶的事,他哪里懂?
但秦淮茹這話把他架起來了,他不好直接推脫。
“這個……牲口的事,隔行如隔山。”他沉吟著,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,
“是不是喂得不對?或者……天太冷,受了驚?”
這話說了跟沒說差不多。
秦淮茹心里有些失望,但臉上不敢露,只順著話頭說:
“喂的都是好料,棚子也搭得嚴實……一大爺,您人面兒廣,認不認識……獸醫站或者農場的人?能給指點指點?”
她這話就帶出真正的來意了——
不是真要易中海給羊看病,是想借他的人脈,找個懂行的來看看。
當然,請人不能白請,這代價她懂,易中海更懂。
易中海放下茶缸,他在掂量。
幫,顯得他這一大爺有能耐,能團結鄰里,但容易沾上麻煩;
不幫,面子上過不去,尤其秦淮茹家孤兒寡母的,說出去不好聽。
“獸醫站的人,我倒也認識一兩個,”他慢慢開口,話沒說死,
“不過快過年了,人家也忙……”
秦淮茹一聽有門,趕緊接上:
“一大爺,只要人能來給瞧瞧,該咋謝咱們肯定懂,不能讓人白跑。主要是孩子……”
她適時地住了口,眼圈微微有點紅。
易中海嘆了口氣,像是被這為母之心打動了。
“行吧,我明天上班,抽空幫你問問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
“咱們院里頭,說不定就有人懂這個。”
秦淮茹一愣:“咱院里?誰啊?”
易中海看了她一眼,語氣平常地說:“何雨柱,何工啊。他年前不是在生物所,給好多專家講過課么?
講的就是什么……微生物發酵,跟養牲口、下奶這些,說不定也沾邊?
你不如先去問問他,都是鄰居,方便。”
“何雨柱?何總工?”
秦淮茹臉上的表情瞬間頓住了。
“就是傻柱啊。”易中海補充道,像是說著再普通不過的事,
“我聽說,講完課,所里領導都請他吃飯,喝的是臺子。人家現在,是這個。”
他翹了翹大拇指。
穿堂風從門縫里鉆進來,吹得她有些冷。
秦淮茹呆呆地站在易家不算暖和屋里,忘了來時的目的。
易中海后面又說了什么,她沒太聽清。
腦子里只剩下何雨柱這三個字和臺子這些詞攪在一起,嗡嗡作響。
她心里頭七上八下,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。
……
回到四合院自家屋里,何雨柱插上門,這才真正放松下來。
他也沒急著睡,就著爐子余溫倒了杯熱水,坐在椅子上,心里頭慢慢盤算。
今天這趟,收獲不小。
不光是講了一堂課,關鍵是跟周明理、蘇靜那幾個真正懂行也真想干事的人搭上了線。
往后廠里再遇到棘手難題,多了幾個能商量、能借力的地方。
這就是人脈,比啥都實在。
“臨近年關了,”他抿了口熱水,想著,“得去趟曉娥家。”
送禮不能俗氣,得實用,還得顯心思。他琢磨著人從鄉下捎點正經的野蜂蜜,給婁父潤潤嗓子……東西不貴重,但得送到人心坎上。
想著想著,困意上涌。
他草草擦了把臉,倒頭就睡。
這一覺睡得踏實,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。
何雨柱只覺神清氣爽,昨日的酒意一掃而空,心里頭那點暢快勁兒還沒散,渾身都是干勁。
“該去廠里了,年底事多。”
他翻身起床,披上棉襖,推開屋門。
外頭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,卻見自家門前,積雪已被鏟得干干凈凈,青磚路面露了出來,堆在墻根的雪也拍得整整齊齊。
“誰起這么早?”何雨柱心里一動。
正想著,眼角瞥見窗臺上放著個裹了厚棉套的搪瓷缸子。
他走過去拿起來,還溫乎。
揭開蓋子,一股濃郁的豆香飄出,是滿滿一缸子熱豆漿,面上還結著層薄薄的脂皮。
缸子底下壓著張紙條,字跡秀氣:
“何大哥,我今早多打了點豆漿,給您帶一份,暖暖身子。許半夏。”
何雨柱看著豆漿,又看了看掃凈的雪道,心里頭那點暖意,混著豆香,一起熨帖開來。
這院里,人情味兒到底還是在的。
他幾口喝完豆漿,身上更暖了。
隨后正了正衣領,推上自行車,迎著清早的日頭,朝紅星機械廠的方向騎去。
……
進了實驗室,離年關沒幾天了。
發酵罐大多停了,只留兩個小的溫著菌種。
梁東手上活計也松快,正和技術員三兩兩湊著,核算今年的數據,清理瓶瓶罐罐,空氣里飄著培養基煮沸后那種特有的微酸味兒,卻不顯忙亂。
眼瞅著快到年三十,眾人心里都惦記著年貨和假期,說話聲調都輕快幾分。
所里項目大多進入收尾階段,該交的報告交了,該結的試驗結了。
上頭催得不緊,下面自然也就不用日夜連軸轉地趕工。
通常來說,這時候研究人員要么抓緊把手頭最后一點數據整理完,
要么就開始琢磨所里那點年終福利,以及過年走親訪友的安排。
見何雨柱走進實驗室,梁東直起身,臉上帶笑。
“何工,您可來了。”
何雨柱順口問了一句,“咱這年前收尾,數據都核對得差不多了吧?”
這段時間實驗室里眾人對他多了份發自技術的敬重,加上他從不擺架子,有啥問題都肯指點,這兒的工作氛圍倒是比某些論資排輩的研究室更顯活絡。
“基本妥了。最后兩組對比數據下午就能出來,誤差都在允許范圍內。李副廠長說了,咱們今年任務完成得漂亮,穩當過年!”
梁東說得挺樂呵,“大伙兒現在就盼著廠里發年貨呢。
聽說今年除了常規的米面油,還能分點兒豬頭肉,運氣好的話,說不定還有凍帶魚!”
旁邊正記錄數據的女技術員小劉抬起頭,插話道:
“帶魚好啊!就是這凍帶魚,做起來費油,弄不好腥氣重。
何工,您以前在食堂是大拿,這帶魚怎么做才最香?給咱傳授傳授?”
實驗室里其他幾個人也豎起了耳朵,臉上帶著期待的笑。
年底閑談,話題自然就滑到了吃食上。
何雨柱很自然地說:“帶魚啊,肉細,脂肪含量適中。要想吃出它的香,依我看,最好還是過油炸。”
他見眾人聽著,便多說了兩句,語氣就像平時分析數據:
“為啥呢?這魚肉里的蛋白質和脂肪,經過高溫油炸,發生的變化更徹底。
高溫能讓蛋白質迅速變性、凝固,鎖住里面的汁水和鮮味,同時表面形成酥殼。
魚皮和貼近骨頭的那些膠質,在熱油里也能激發出特有的焦香。
這個道理,跟咱們做實驗時,有些反應需要特定溫度才能充分進行,差不多。”
他話說得平實,卻把烹飪原理點了一下。
小趙聽得眨了眨眼:“喲,何工,照您這么說,這想吃好、吃香,里頭也有科學道理啊?”
“萬事萬物,琢磨透了,都有它的理。”
何雨柱笑了笑,“不過家常用,也不用這么講究。
油燒熱些,魚段拍點薄粉或裹層蛋液,炸到兩面金黃,撒點椒鹽,就很好。
關鍵油溫要夠,不然容易膩,吸油多。”
“懂了懂了!”小劉笑著記下,“回頭我就按何工說的試!這聽著就香!”
實驗室里氣氛更松快了,仿佛已經聞到了油炸帶魚的焦香氣。
何雨柱微微頷首。
搞技術的人,能從日常瑣事里也品出點門道,樂在其中,這勁兒就挺好。